综合山下传回来的全部线索,易燃再一次踏入执事堂。
这一回进门,易燃把话说得更实在:谁看见混混上门,谁看见混混事后跟周虎碰头,时间、地点、人数,一一列清楚。他特意说明,自己不求执罚堂治罪,只求执事堂心里有数。赵先生听完,没有立刻应承,只说了句“我知道了”。易燃明白,这话就算没落地,也已经在赵先生心里种下了根。周虎那边,恐怕很快就要被叫来问话。
把坊市多位商铺掌柜可以出面作证混混两次上门寻衅、闹事之后混混私下跟周虎接触的情况全部禀报赵先生。
“没有直接人赃并获,无法定罪处置周虎。”赵先生听完之后如实说明,“宗门处置外门弟子,讲究证据确凿,单凭旁人看见混混跟他碰面,不足以下达实质性责罚。”
这条路行不通。
“但是,我可以传唤周虎过来,当面口头训诫敲打一番。”赵先生话锋一转,“警告他,若是再出现这类牵连事端,一旦后续拿到实据,绝不轻饶。”
易燃心里明白,这是赵先生能给的最大让步了——外门弟子的身份摆在那儿,没有铁证,执罚堂不能动他;但执事堂传唤训诫,敲山震虎,已经能让周虎收敛几分。他躬身道:“多谢执事。”赵先生摆摆手:“不必谢我。你记住,训诫只能镇住一时,镇不住人心。周虎这人记仇,往后他换什么花样,你自己多留心。”易燃道:“弟子省得。”
敲山震虎,不能重罚,但是可以施加压力威慑。
很快,差役传召周虎来到执事堂。
周虎走进大堂的时候,心里已经隐隐猜到大概是什么事,面上还要装出一副全然不知情的模样。
周虎这一路走来,心里其实已经有了数——执事堂无端传唤,多半跟坊市那几桩事脱不了干系。可他在杂役面前可以横,在执事堂跟前,却不敢放肆。他进得大堂,规规矩矩行了一礼,脸上堆着笑:“执事大人传唤弟子,不知所为何事?”赵先生没有绕弯子,把坊市接连发生寻衅事件、有人看见他同坊市混混来往的事,一五一十摆了出来。周虎脸上的笑,一寸一寸僵住。
周虎进大堂时,还抱着一丝侥幸:说不定执事堂找他是别的事,跟坊市那几桩无关。可等赵先生把供词、人证、物证一样一样摆出来,他的脸色,一寸一寸白了下去。赵先生没有跟他绕弯子:“你身为外门弟子,不思修行,反倒三番两次指使坊市闲汉,搅扰杂役外活营生。这桩桩件件,你认还是不认?”周虎还想辩白两句,可证据摆在眼前,他张了张嘴,终究没能说出话来。赵先生看着他,缓缓道:“念你初犯,从轻处置。再有下回,决不轻饶。”
周虎垂着头退出大堂时,易燃注意到,他握拳的手指骨节都泛了白。易燃没有上前说任何话——这种时候,说什么都像落井下石。他只在心里默默记下:周虎这一回栽了跟头,往后要么安分守己,要么变本加厉。若是后者,他得提前把堤坝修得更牢些。回到院里,他把阿炭叫来,低声道:“往后周虎那边,你多留个心眼。他出没的地方,有什么异常,回来告诉我。”阿炭点头,在地上写:【好。】易燃又补了一句:“记住,只看,不惹。他不动,咱们也不动。”
易燃望着周虎离去的背影,忽然想起一件事:周虎在外门弟子中间,颇有些走动。他这一回栽了跟头,会不会有人替他出头?易燃把这个念头压在心里,没有说出口。回到院里,他先把阿炭叫来,交代了盯梢的事,又对石六道:“往后几天,院里的消息板照常开,可下山的人,多留意有没有人跟着。”石六应下。易燃想了想,又说:“还有,咱们跟坊市那些掌柜的往来,往后书信里少写人名,免得被人截了去,做文章。”石六听了,郑重应下。
赵先生当着易燃的面,把坊市接连发生寻衅事件、有线索指向他跟坊市混混往来的事情讲出来。
“周虎!你身为落日宗外门弟子,不可暗中唆使坊市闲杂人员,搅扰宗门杂役在外正常应工。若是此事再继续发酵,往后被拿到确凿证据,执罚堂自有处置。你要好自为之。”
周虎脸色一阵青一阵白。
他心里清楚,执事堂手上虽然没有能把他直接治罪的铁证,但是线索已经对自己相当不利。真的再继续折腾,哪一天被抓现行,后果不堪设想。
嘴上还在矢口否认自己参与,但是语气明显虚了不少。
“弟子并不知晓什么坊市混混闹事,往后我会注意自身言行。”
口头训诫完毕,周虎悻悻离开执事堂。
走出大堂的时候,狠狠瞪了易燃一眼,眼神里面的敌意丝毫没有掩饰,只是不敢再明目张胆搞事。
那一眼,易燃看得清清楚楚。他没有回避,也没有回瞪,只站在原地,看着周虎的背影消失在门口。他知道,这一眼背后,是周虎攒下的恨意;可他也知道,周虎这一回吃了训诫,短时间里不敢再大动作——执事堂的警告不是摆设,真闹大了,他外门弟子的身份也保不住。易燃收回目光,心里默念:这一局,算是压住了。可往后的日子,怕是还得留神。
易燃知道,周虎这一回,是把梁子记死了。可他不后悔——这一局,若不硬顶回去,往后周虎只会越来越得寸进尺。他看着周虎消失在门口的背影,又看了一眼身旁的石六和胖三,低声道:“往后咱们做事,更要小心。周虎这口气,不会就这么咽下去。”胖三哼了一声:“他咽不下去也得咽!再敢来,咱们有的是法子对付他!”易燃没有接话,只在心里盘算着:明面上的麻烦压住了,暗地里的堤,还得一段一段修。
“敲打过了。”赵先生看向易燃,“威慑起到,但是不能保证他彻底死心。此人记仇,往后大概率会换更加隐蔽的法子。你们山下干活依旧千万小心。”
易燃把这句话在心里记了又记。赵先生看人看得准——周虎这种人,挨了敲打不会反思,只会记恨,换着花样再来。易燃辞别执事堂,回到院里,把这话原封不动说给胖三石六听,又叮嘱道:“往后坊市的活,规矩一条不许松;院里的人,出入多留个心眼。周虎不是消停了,是藏起来了。咱们不能因为这一时清静,就放松了警惕。”
易燃躬身道谢,辞别执事堂返回杂役院。
回到杂役院,立刻往山下传递消息,告知小队,周虎已经被执事堂口头敲打,但依旧不可掉以轻心。
果不其然,之后两三天,坊市里面那伙混混,再也没有敢明目张胆跑到作坊门口闹事。
头一天,风平浪静;第二天,依旧太平;到了第三天,派去坊市打探消息的杂役回来禀报,说那伙混混连人影都少见,像是被人打了招呼,缩了回去。作坊掌柜那边也传了话,说这几日清静多了,干活顺当。易燃听了,心里暗自松了口气,但也没有全松——周虎挨了这一敲,未必肯善罢甘休,保不齐憋着更阴的招数。他把这话跟胖三石六讲了,让他们往后依旧留个心眼。
草药作坊、木器作坊、仓储商行,第一批外活,得以安安稳稳做完。
干活的杂役,顺顺利利拿到坊市雇主发放的酬劳。一部分按照抵押契约对应的规则,相关收益折算之后归入执事堂抵扣本息。
第一笔山门外活计圆满收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