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门口吵吵嚷嚷,围观人群越聚越多。
易燃没有急着压场子,先让胖三把消息板前那块地方腾出来。他站在人群中间,声音不高不低,却让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:“大家有意见,我听得懂。你们觉得选人偏心,心里不服,这没什么不能说的。”有人起哄:“说得好听!还不是你们几个说了算!”易燃不恼,接着道:“今天我把规矩一条一条写出来,白纸黑字贴在这儿,往后谁挑得出毛病,算我的。”人群的喧闹声,渐渐低了下去。
那几个发牢骚的杂役越说越激动,不少没拿到外出机会的杂役也跟着在一旁附和。
胖三气得拳头攥紧,差点就要上前争吵,被易燃伸手拦住。
当众吵架只会越闹越乱,吵赢道理,输掉人心。
“大家有疑虑,我听得明白。”易燃抬高声音,让周围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,“大家觉得下山干活的名额分配,有偏袒熟人,心里不服,这点我理解。”
先接住众人的情绪,没有一上来就反驳。
围观的喧闹稍稍降下来,所有人等着听下文。
“既然大家心里有疙瘩,那咱们就把完整的轮换规则,完完整整誊写在整块大木板上面,公开摆在所有人眼皮底下。”
旧的板子上只有简单招工文字。今天直接拓展,把整套轮换逻辑写得明明白白。
易燃把秃毛笔蘸饱了墨,一笔一画,写得极慢。他不是写不快,是怕写错了让有心人挑出毛病来。胖三在一旁举着油灯,替他照亮板面。石六站在人群前头,替易燃念着刚写好的字,让识字的人先听明白,不识字的也有人转述。一整块木板,写了将近一个时辰,才把五条规矩完完整整誊上去。易燃收笔,退后两步,看了看自己的字,又让胖三念了一遍,确认无误,才转过身,对着人群道:“规矩,都在板上。往后谁有意见,对着板子说。”
易燃写完板上的五条规矩,天色已经暗透了。他退后两步,借着油灯的光,把板上的字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,确认没有写错的字、没有歧义的话,才让人把板子抬到院子当中最显眼的位置。第二天一早,消息板前围满了人。识字的人站在前排,一字一句念给后头的人听;不识字的人,也竖着耳朵听旁人的转述。念到“推倒重排、人人平等”那一条时,人群里响起一阵嗡嗡的议论声——有人点头,有人皱眉,可没有一个人再喊“偏心”。
易燃写完五条规矩,又在板子末尾添了一行字:“规矩之外,人情照旧。谁家真有急事,可与石六说明,酌情调换批次。”胖三看了,挠挠头:“东家,这不是留了个口子么?”易燃道:“规矩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真有人家里出了急事,硬按规矩卡着,反而寒了人心。留这个口子,是让人知道,院里有规矩,也有体恤。”胖三想了想,点了点头,没有再说话。第二日一早,板子抬到院中,围观的人里三层外三层,有人念着规矩,有人议论着那条“人情”的口子,话里话外,倒都是服气的。
第一,所有登记人员建立顺序名册,按登记先后顺序轮候下山外活;
易燃站在人群里,一条一条把规矩念给大家听。念到第三、第四条的时候,底下已经没什么人喧哗了——所有人都听得明白,这规矩是实打实的:先来后到,轮完重排,伤病和公活才许插队,谁也不能凭关系插到前头。胖三在一旁听着,心里暗暗佩服:他原本还担心这事压不住火,没想到易燃几句话,就把最服众的规矩立到了板上。易燃念完最后一条,环视一圈:“规矩就这些,贴在板上,谁都能看。往后谁觉得不公平,对着板子说话,别对着人说话。”
第二,已经出过一次外活的人员,自动排到队列末尾,不许重复插队;
第三,只有两种情况可以临时调整:自身身体伤病、宗门分派强制公活;
第四,木炭罐捐献记录只做同等条件下的参考,不拥有插队特权;
这一条,是易燃特意加上的。木炭罐是应急互助的老规矩,捐木炭的人,都是心善的实诚人。可越是实诚人,越不能让他们觉得自己白捐了,也不能让旁人觉得捐了木炭就能走后门。易燃把这条规矩想了几遍,最终定下:捐木炭记情分,情分在同等条件下作数,但绝不插队。他把这个道理给胖三石六讲了:“规矩面前,谁也不能开特权。开了口子,往后就堵不上了。”
第五,每一批次的入选名单,写完立刻誊写板上,接受所有人监督。
把一整套轮候制度,用那支秃毛旧毛笔,洋洋洒洒写满木板大半片区域。
写完之后,又当众宣布:旧的登记名册,从今天开始,全部重新洗牌排序,不分新旧登记,全部重新排队列。之前出过外活的人,统一挪到队尾。
等于推倒旧的排队次序,所有人重新站到同一起跑线。
这一手,是易燃想了一夜才定下来的。他知道,光把规则写出来还不够——旧的排队次序里,已经有人排了几个月,心里早就攒了怨气。与其让旧账继续发酵,不如一刀切下去,全部推倒重排。他把这个打算跟胖三石六商量过,两人都赞成。消息一公布,原先吵嚷的人群安静了大半——推倒重排,对谁都是新的机会,谁也说不出“偏心”两个字。那几个带头闹事的杂役,面面相觑,讪讪退到人群后头去了。
易燃把“推倒重排”四个字写上去的时候,心里不是没有忐忑——旧的排队次序,有人已经排了几个月,眼瞅着就要轮到自己下山了,突然一刀切掉,换谁心里都不舒坦。可他想得更明白:旧次序里埋着的怨气,比新规矩带来的不满,更伤人。他挨个找了几个排在最前头的杂役,把话说明白:“这一回重排,是让所有人都站在同一条线上。你排队排得早,下一轮优先安排你下山,不吃亏。”那几人听了,心里那口气,才慢慢顺下来。
这一手出来,当场就让不少挑事的杂役无话可说。规则白纸黑字写死,还重新洗牌轮候,再拿“偏袒熟人”说事,就站不住脚。
那几个带头发牢骚的杂役,脸上一阵尴尬,吵不下去,悻悻退到人群后面。
围观的大部分杂役看木板上新写满的一大片规矩,议论声慢慢平息。
胖三看着写得密密麻麻的板子,咂咂嘴:“好家伙,半块板子全写轮换规矩了。这下看谁还能嚼舌根。”
“规矩写出来,只能减少闹事,没法彻底消掉所有人心里的嫉妒。”易燃低声跟胖三石六说道,“只能尽量不给别人留挑刺的把柄。”
可麻烦刚压下去,阿炭匆匆从外面回来,神色凝重。
易燃正跟胖三说话,见阿炭神色不对,立刻住了口。阿炭蹲下,飞快在地上写字:【周虎私下接触落选杂役。】三个人同时变了脸色。胖三压低声音骂了一句:“这狗东西,外面搅不动,又往院里伸手!”易燃沉吟片刻,道:“先别声张。他接触的是谁、说了什么,我们一概不知,贸然惊动反而打草惊蛇。让阿炭继续盯,摸清他到底要干什么。”
阿炭掏出木炭在地上飞快写字:【周虎私下接触部分落选杂役。】
好家伙!周虎居然把手伸到杂役院内部,想拉拢心里不平衡的人,从内部搞事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