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杂役院,把执事堂这边谈话结果跟胖三、石六、阿炭三人通了气。
胖三听完,长长出了一口气,又愤愤骂了周虎几句。石六却没那么乐观:“流言是按下去了,可院里人心的事儿,才刚刚冒头。”他这几日在消息板前看得分明——下山干活的杂役,兜里揣着坊市发的酬劳回来,眉眼都带笑;留在院里的杂役,天天劈草、挑水、搬柴,心里的气一天比一天足。同样的登记,凭什么有人下山拿大钱,有人只能干苦活?这话没人明说,可眼神里的意思,瞒不了人。
胖三听完长长松一口气:“好歹这一关熬过去了!那周虎真是阴魂不散,明的打不过,就玩背地里嚼舌头。”
“只是暂时稳住局面,不是危机彻底消失。”易燃摇摇头,“往后所有业务,半点马虎都来不得。”
虽然不接村落的大规模活计,但是坊市这边的业务还在稳步运转。一批批杂役按批次申领路条下山干活,干完活回来登记,木炭罐依旧照常运转,荒坡采药持续产出,每一笔收益优先拿去抵扣抵押的本息。
债务本金66.5,靠着坊市业务的增量,每个月抵扣的数额比之前杂役院内部时期高出不少。可架不住宗内流言的余波,院内也悄悄滋生出一些麻烦。
有些没轮上外出干活机会的杂役,心里开始不平衡。
这种不平衡,不是一朝一夕冒出来的。头一批下山的人揣着灵石回来那天,院里的气氛就悄悄变了——有人围着下山的人问长问短,也有人躲在自己的铺位上,闷声不响。到了第二批、第三批下山,这种情绪越来越明显。终于有一天,几个一直没轮上的杂役,堵在消息板前,把胖三拦住:“凭什么他们能下山挣大钱,我们就只能在院里劈草!是不是你们看人下菜碟!”胖三气得脸红脖子粗,易燃站在旁边,把这一切看在眼里。
易燃把院里的气氛看在眼里,没有急着压,也没有急着劝。他明白,人心这东西,光靠几句话压不住——你越说“别眼红”,眼红的人越觉得你在堵他的嘴。他想了几个晚上,最终拿定主意:与其让人在暗处猜,不如把“为什么轮到他、不轮到你”的道理,摊开来让所有人看。他把这个打算跟胖三石六说了,两人都赞成。于是,一个“轮换排队、白纸黑字”的章程,在易燃的脑子里,渐渐成形。
易燃想了两晚,拿定主意之后,又添了一个细节:轮换名单,每月初一公布,白纸黑字贴在板上;谁有异议,三天之内找石六申诉,由院里几个人一起商议裁夺。他把这个打算讲给石六听,石六想了想,道:“申诉的规矩好是好,可要是有人天天来闹怎么办?”易燃道:“申诉要讲道理,光闹不行。谁来申诉,都得说出个一二三;说不出,照旧按名册轮。”石六听了,点了点头,不再多问。第二日,这条规矩连同轮换名单,一起贴上了消息板。院里的人围了一圈,议论了半晌,末了,各自散了。
易燃把轮换的章程定下来,又让石六把院里的人,按进院的先后、干活的多寡,排了一份底册,压在箱底。他对石六道:“底册不贴出来,只供咱们自己对照。板上贴的名单,是给所有人看的;底册上的账,是咱们心里有数的。”石六点头,把底册接过去,收进箱子里。易燃又说:“还有,往后每轮下山的人,回来之后,都要在名册上销一笔——谁干得怎么样,有没有出岔子,一样一样记清楚。这册子,是往后排班、分活的依据。”石六应下,一一记在心里。
同样是在消息板登记,一部分人能下山拿坊市的优厚酬劳,一部分人只能干院内苦活。嫉妒的心思慢慢冒出来。
开始有闲话在杂役院内部流转:“是不是跟胖三石六关系好,才能拿到下山的好活?”“是不是有私下偏袒,优先照顾熟人?”
这些话,先是几个杂役凑在伙房门口嘀咕,后来渐渐传到了消息板前。有性子直的,直接当面问胖三:“凭什么他能下山,我就只能留在院里劈柴?”胖三气得够呛,差点跟人吵起来,被石六一把拉住。易燃把这一切看在眼里,没有急着发火,也没有急着解释。他知道,这种时候越解释越显得心虚。他把胖三石六叫到一处,低声道:“怨气不是冲你们俩来的,是冲‘不公’这两个字来的。只要规则白纸黑字立起来,人人都看得见,这股气自然就散了。”
明明每一次招募都是公开登记,小队长轮流轮换,可架不住人心里面的猜忌。
易燃把这里头的弯弯绕绕想透了:报名是公开的,可人只看得见自己没选上,看不见别人排在自己前头的名次;小队长是轮换的,可人只记得自己那回没轮到,记不得上回轮到的也是别人。人心这东西,最怕的就是“看不见”。易燃想了想,对胖三道:“光在嘴上说没用。回头把每一批入选的名字、理由,都誊到板上,让所有人看得见。看得见,才不会瞎猜。”
这天午后,几个杂役直接堵到消息板前面当众发牢骚,吵吵嚷嚷。
“为啥别人能下山挣大钱,我们就只能在院内劈草!是不是选人的时候偏心!”
围观的杂役越聚越多,眼看就要闹大。
胖三当场就气得脑门青筋直跳:“全部都是公开登记,轮到谁是谁!哪来的偏袒!”
对方根本听不进去,只管自顾自宣泄心里的不平衡。
石六连忙上前劝解,可情绪上头,讲道理收效甚微。
易燃站在一旁冷静观察。
易燃没有急着开口劝,而是站在人群外围,先看。他看了好一阵子,心里渐渐有了数:闹事的人,未必是真觉得不公平,多半是眼红旁人挣了钱;跟着起哄的人,也未必都想要那份活,只是觉得“闹一闹不吃亏”。这种心思,用嘴劝是劝不动的,只有把规矩摆到明面上,让所有人都看见自己没吃亏、也没占便宜,气才能顺下去。他等喧闹声稍歇,才迈步走上前。
外头有周虎散播流言,院内又冒出来内部的猜忌。外面的压力,慢慢传导到杂役院内部。
易燃心里清楚,外头的流言也好,里头的猜忌也罢,说到底,都是人心在浮动。他想了很久,最终定下主意:堵不如疏。与其让不满在暗地里发酵,不如把规则摊到明面上,让所有人看得见。他把胖三石六叫到一处,把“轮换排队、白纸黑字”的想法讲了一遍。胖三听完,眼睛一亮:“这法子好!写清楚了,谁再说偏心,就是睁着眼睛说瞎话!”易燃道:“写清楚只是第一步。往后每一批入选名单,都要公开;谁不服,对着板子说话。”
易燃把章程的草稿,在灯下改了又改。头一稿写得太细,读起来像账本,他推倒重来;第二稿又嫌太硬,字字像命令,他又改了一遍。直到第三稿,才把“公平”两个字,落成了看得见摸得着的条条框框:报名先后、轮换顺序、批次间隔,一样一样写明,谁也不吃亏,谁也不占便宜。他放下笔,吹了吹墨迹,对胖三道:“明天一早,把这一稿誊到板子上。往后院里的差事,照这个来。”胖三看了又看,咧嘴笑了:“东家,这一稿,俺看得明白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