把这一段时间所有外活副本一一整理完毕。
雇主登记、人员名单、活计内容、收益折算、抵扣债务记录，厚厚一摞麻纸卷宗，分门别类捆扎妥当。
易燃蹲在地上，一摞一摞地核对。胖三在旁边搭手，嘴里念念有词：“这批是草药作坊的，这批是木器行的，这批是仓储商行的……”易燃翻了翻，又让石六把最近几笔的抵扣凭证单独抽出来：“这几份，是赵先生最可能翻的——账目对不对得上，一眼就能看出来。”石六依言照做。三个人忙了大半夜，把大半年的外活记录，分门别类收拾得整整齐齐。易燃看着桌上码得齐整的卷宗，长长呼出一口气：“成。明天一早，我就抱去执事堂。”
易燃整理卷宗，不是光把纸张归拢起来就算完。他让石六把每一笔外活的始末，按时间顺序排好，又让胖三把抵扣凭证单独装订成册，末了，自己亲手写了一页“卷宗提要”，把这大半年外活的脉络，概括成短短几行字。胖三看着那页提要，咋舌道：“东家，您这字儿，跟印出来的似的。”易燃道：“字要写得清楚，账要记得明白——这一摞卷宗抱到执事堂去，代表的是咱们这大半年的人心。含糊不得。”他吹干墨迹，又通读了一遍，确认没有疏漏，才把卷宗捆扎起来。
易燃整理完卷宗，又让胖三把消息板上的告示、名册、账目，分门别类归拢起来，装了满满一箱子，锁在屋角。他对胖三道：“这些东西，往后就是咱们的家底。谁想查，随时能查；谁想动，得先过执事堂那一关。”胖三拍着胸脯：“东家放心，这箱子，俺天天守着！”易燃看了他一眼，道：“守箱子是其次，把活干好才是根本。箱子里的账，得靠板子上的活来填满。”他顿了顿，又说：“往后每个月，账目都誊一份，送执事堂存档。咱们的底气，就在这一摞摞纸上。”
易燃把箱子锁好，又把钥匙分作两半，一半自己留着，一半交给石六。他对石六道：“这箱子，往后每月初一、十五，开两次，核对账目；平时不轻易动。”石六应下，把钥匙收进贴身衣袋里。胖三在旁边看着，嘀咕道：“东家，这是不是有点太小心了？”易燃道：“账目这东西，不怕一万，就怕万一。咱们的家底，是拿命换来的，不能因为一时大意，让人钻了空子。”胖三听了，不再多言。
易燃抱着卷宗独自去往执事堂。
卷宗沉甸甸的，易燃抱着它们穿过杂役院，一路上不少杂役侧目看过来。他没有多做解释，径直往执事堂走。到了堂前，通报之后，被请进偏厅。赵先生桌案上摆着几份问询字条，看来流言已经惊动了不少管事。易燃不慌不忙，把卷宗码在桌案一角，道：“执事大人，近半年所有外活的存档都在这里，一页不少，请过目。”
赵先生桌案上，已经放了好几份别的管事递过来的问询字条，全是听闻流言之后过来打探消息。
“外面那些传闻，想必你也有所耳闻。”赵先生抬眼看向他，语气平淡，没有上来就定罪。
“弟子知晓。”易燃把厚厚卷宗放到桌案，“所有山门外活计的存档副本全部在此。每一笔活计，人员、雇主、收益抵扣，全部如实记录，没有隐瞒。执事可以随时翻看核验。”
赵先生随手抽起几份翻阅，一条条核对。白纸黑字，每一笔收益都明明白白折算归入抵押借贷的抵扣账目，没有发现私下截留好处的痕迹。
赵先生翻了足有一刻钟。易燃站在一旁，也不催促，由着他一页一页看。卷宗做得规整，每一笔活计都写明了雇主名号、人员数目、酬劳总额、抵扣数目，账目对得上号，连日期都记得清清楚楚。赵先生放下卷宗，抬眼道：“账做得干净。可你要知道，账干净，不等于人心干净；人心这东西，经不起一而再再而三的挑拨。”易燃应道：“弟子明白。账只是把柄，人心还得靠实打实的活儿去焐。”
“卷宗做得倒是规整。”赵先生放下文书，“可你要明白，流言不需要证据，很多人只愿意相信自己听到的故事。就算记录无错，也堵不住私下的口舌。”
这话易燃心里清楚。
“弟子不会四处找人争辩辟谣。只保证手上每一笔业务都留档备查。若是哪一天，有人拿到切实证据检举弟子违规，任凭宗门处置。”
赵先生点点头。心里的猜忌消弭大半，但不等于万事大吉。
“我这边可以采信卷宗记录。但是别的管事怎么想，我无法完全左右。往后外活，更要步步谨慎，一丁点把柄都不能落到旁人手里。”
易燃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。赵先生肯说这话，已经是给了他最大的信任——话里的意思很明白：我信你，但你要自己小心，别把把柄递到别人手里。易燃躬身道：“弟子明白。往后每一笔外活，账目照旧留档，一丝不苟。”赵先生点点头，又补了一句：“还有，村落那边的事，你也想清楚了？”易燃道：“想清楚了。眼下不接，等规矩磨圆了再说。”赵先生看了他一眼，没有再说什么，端起茶碗送客。
易燃从执事堂出来，抱着那摞卷宗，脚步比来时轻快了几分。这一趟，他不光得了赵先生的准信，还把外活的账目，当面过了一遍赵先生的眼睛——账目干净，赵先生就放心；赵先生放心，往后外活的路，就顺畅。他回到院里，把卷宗锁进箱底，又取出纸笔，给石六写了一封信，托他带去坊市，跟几家掌柜通个气：“账目已报执事堂存档，往后合作，尽可放心。”石六接过信，道：“东家放心，这话，我一准带到。”
随后又提起村落前来寻求合作这件事。
“村落那边想要找你们接活的消息，也传到我耳朵里。你打算如何应对？”
这才是今天另外一道关键考题。
易燃没有头脑发热一口答应。
“村落活计收益看着丰厚，但是村落内部宗族邻里纠葛繁多。杂役过去干活，极易卷进私人恩怨。路途遥远，食宿、临时冲突处置都很难把控。以眼下局面，弟子打算先婉拒村落大规模合作。”
赵先生眼中闪过一丝赞许。很多人看见收益就容易头脑发热，忘了背后风险。
“懂得克制贪心，算是难得。但也不必完全一棍子打死。若是以后，个别村落可以做到像坊市铺面一样，族长出具完整担保文书，全套风险条款落实到位，再另行商议。眼下，不铺开村落业务。”
等于暂时把村落这块肥肉先放到一边，不急于啃。
易燃从执事堂出来，脚步比来时轻了几分。这一关，算是扛过去了——赵先生没被流言牵着走，村落的事也定了调子：眼下不铺开，等规矩磨圆了再议。他心里清楚，赵先生肯给他这分信任，靠的是这一摞摞卷宗、一单单实账垒起来的。往后更要把每一笔账做得滴水不漏。他回身望了一眼执事堂的匾额，心里默默道：这份信任，不能辜负。
从执事堂告辞出来，算是暂时扛住流言风波的冲击。
走出执事堂，易燃后背的衣裳已经微微汗湿。这一关，算是用白纸黑字硬扛下来的：卷宗里每一笔收益都明明白白归入抵扣账目，没有一分私吞，赵先生逐页翻过，挑不出毛病。可易燃心里清楚，流言这东西，不会因为一卷存档就彻底消散；它像一层灰，落在人心里，擦不干净，只能靠往后一件一件实事慢慢焐热人心。他定了定神，往杂役院走。
但这不代表周虎会就此罢休。流言只是第一招，他手里说不定还憋着别的阴招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