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日一早，易燃独自前往执事堂。
胖三和石六留在杂役院看守消息板，维持院内日常运转。
跨进执事堂大堂，赵先生正埋在一堆卷宗里面。抬头看见易燃走进来，放下手里毛笔。
易燃拱手行了一礼，才开口。他注意到，赵先生桌案上的卷宗又厚了一层——执事堂管着全宗杂役差事，光是每日的调拨、记档、核销，就是一大堆事。他没敢打扰太久，只捡紧要的说：“执事大人，弟子有一桩事，想请您拿个主意。”赵先生放下毛笔，抬眼看他：“说。”易燃便把自己下山打探到的用工行情，一五一十讲了出来。他没有夸大，也没有藏拙，坊市缺什么人、缺多少、为什么缺，讲得清清楚楚。
赵先生听完易燃下山打探来的行情，沉吟片刻，又问了一句：“你说的这些缺工的铺面，可都是正经营生？”易燃道：“都是坊市里有头有脸的固定铺面，做的草药、木器、仓储的买卖，本本分分。弟子问过了，他们缺的是短工，不是长期的卖身契。”赵先生点了点头：“固定铺面，好歹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。人要是被诓了，还能找得着主家。”他看了易燃一眼，“这一条，往后谈活的时候，务必写进契书。”
赵先生又问了一句：“你方才说的那几家铺面，工钱是按日结，还是按月结？”易燃答：“按日结的多，也有按活算的。草药作坊那边，说是当日清。”赵先生点了点头：“按日结，利索，不容易拖出纠纷。往后接活，尽量谈日结。月结的活，除非是百草堂那样的老字号，否则少接——拖账的事，坊市里不少见。”易燃把这条记在心里，回去之后，也写进了消息板的接活规矩。胖三见了，又多嘴问了一句：“那要是掌柜的非要月结呢？”易燃道：“那就把结账的日子、违约的赔法，白纸黑字写进契书，一条都别含糊。”
“看你这样子，又琢磨出来什么新花样？莫不是手上宽裕，过来还一部分本金？”
“回赵执事，本金尚有六十六枚半没有还清。今日前来，是有一桩关乎抵押权益的事情，想要跟执事禀报。”
随后，易燃把坊市、周边村落大量缺人手的情况一五一十讲出来。
易燃说得不急不缓，一条一条把行情摆开：坊市有三家草药作坊正缺分拣搬运的短工，木器作坊缺帮工，仓储商行要人清点码货；周边几个村落，修缮屋舍、晾晒草药、秋收搬运，处处要人。他特意说明，这些活计都是正经铺面、正经差事，不是来历不明的勾当。说完行情，又讲方案：消息板向外延伸，只接有担保的雇主，杂役全部自愿报名，风险事前写清楚，收益照旧优先抵扣抵押借贷。易燃把话说得周全，赵先生听完，没有立刻答话。
再把自己的方案讲清楚：希望可以将消息板业务适度向外延伸，接纳山门外正规雇主发布的短工活；但凡外活产生的相关收益，依旧优先归入抵押契约，抵扣借贷本息；杂役报名，全部自愿，事前公示外出干活全部风险。
赵先生听完，手指轻轻叩击桌案，陷入长久沉默。
堂里静了好一阵子。赵先生的手指在桌案上轻轻敲着，一下，又一下，节奏不快不慢，像是在心里盘账。易燃也不催，垂手站着，等着他把话头接下去。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，赵先生才缓缓开口：“你说的这些，听着是不错。可你算过没有——杂役下山，来回路上耽误的时辰、在外头吃住的开销、出了纠纷要往来的文书，这些成本谁来担？”易燃早有准备，应声道：“回执事，这些杂役都按活计结算，路上开销从酬劳里扣除，账目写明，不占院里一分。”
过了好一会儿，才缓缓开口，一连抛出好几个问题。
“第一，杂役走出宗门地界，被外人欺压、工钱被恶意拖欠，闹出纠纷，谁来收场？”
“第二，山门外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，万一有些不怀好意之徒，借着招工名义，引诱杂役沾染是非，甚至卷进纷争，落日宗要背上干系。”
“第三，你向外揽活，名声一旦传出去，别的管事会不会有闲话，说执事堂纵容杂役私下对接外面生意？”
一连三问，句句戳中要害。
这三问，易燃早在来的路上就推演过不止一遍。他一条一条应：“第一问，杂役外出被欺压、工钱被拖欠，我们事先只接有担保的雇主，出事先找作坊掌柜理论，理论不成分毫，再报执事堂裁断，绝不让杂役个人去硬碰；第二问，招工之人若有来历不明者，一概不登板，杂役被诱入是非的风险，从源头掐掉；第三问，别的管事若有闲话，我们把外活账目单独成册，随时可查，执事堂背书在前，闲话自然站不住脚。”一番话说完，赵先生的目光，微微松动了几分。
这些顾虑，易燃来之前心里早已经推演过。
“第一，所有山门外活计，只接有固定铺面、村落族长担保的雇主。游手好闲无名之辈的招工，一概不接。报名之时，把工钱拖欠、人身风险全部写在木板上面，反复告知，全凭自愿。”
“第二，若是杂役外出之后惹上是非，回来之后，按照杂役院既有规矩处置。我们只做消息传递，不担保雇主人品，但会做基础筛选。”
“第三，向外拓展，所有外活记录，我们会单独誊写一份副本，定期上交执事堂留档备查。所有收益流向清清楚楚，不留暗箱。”
赵先生盯着他，眼神带着审视。
赵先生的目光在易燃脸上停了好一会儿。他见过太多嘴上说得好听、转头就捅娄子的主儿，眼前这个少年，话讲得条理分明，可越是这样，越要掂量。执事堂管着一摊子杂役差事，要是真让杂役大批下山，出了岔子，他作为首肯之人，也要担责。他把几桩旧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——灵植坑那回，这少年是拿命赌来的转机；东峰运输那回，周虎暗中使坏，也是他设法化解。赵先生心里暗暗思忖：这人做事，倒是有几分章法。
不得不承认，这套预案，把大部分看得见的风险都做了约束。
可依旧有隐患，很多意外，不是纸面规矩能完全挡住。
“好处我也听明白了。外活收益，可以加速偿还抵押债务。但是一旦外面闹出大乱子，板子，还有你手上全部抵押权益，我可以直接全部收回。你能接受这个后果？”
“弟子明白。若是因外活闹出重大祸事，甘愿接受权益被收回的处置。”
赵先生靠在椅背上，继续权衡。
堂里又静了下来。赵先生靠在椅背上，手指搭在扶手上，一下一下轻轻点着。易燃说的那些，他都听明白了：外活收益可以加速还债，这是实打实的好处；可杂役大批下山，万一出事，账要算在执事堂头上，这是实打实的风险。他把两头的分量在心里反复掂了又掂，终于缓缓开口：“我可以给你放行的机会，但条件，一条都不能少。”易燃躬身：“执事请讲。”赵先生便一条一条，把外活的规矩，说了个透彻。
易燃从执事堂出来的时候，天色已经暗下来了。他站在台阶上，把赵先生方才说的几条规矩，在心里又过了一遍：固定铺面、族长担保；严禁斗殴，恶性纷争收回权限；申领路条、登记事由；约束人员，遵纪守法。四条铁律，一条比一条沉。他深吸一口气，抬脚往杂役院走去。他知道，从明天起，消息板要迈过一道新门槛——板上的活，不再只是杂役院里的零碎差事，而是山门外头，实打实的营生。
同意，则抵押债务有望更快还清；不同意，那就只能继续慢悠悠靠着院内零碎产出磨利息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