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子缓缓向前流淌。
杂役院的清晨,和往常没什么两样:鸡叫三遍,人陆续起来,劈柴的劈柴,挑水的挑水,板子前渐渐围上人。
易燃蹲在门板前,把新到的招工消息一条一条抄上去。胖三端着碗稀粥,蹲在旁边喝,喝完了,又往木炭罐里丢了一块炭。
“今儿个天气好,”胖三说,“荒坡上那批草药,该收了。”
“收。”易燃头也不抬,“收完晒干,攒一批,下山换点麻布。”
日子,就是这么一天一天,实实在在过出来的。没有惊天动地,可每一笔,都在往债本上落。
自灵植坑生死谈判到现在,已经过去不少时日。
回望一路走来:穿越重生,五行杂灵根灵气筛子;原主赌性上头偷丹,惹出三百六十灵石巨额判罚;灵植坑谈判争取三十天期限;搭建消息板,摸索木炭罐应急;东峰移栽活;冒险废弃矿坑搏命;抵押三套业务权益过桥躲过活埋命运;再顶住周虎暗中使坏,做完大规模灵苗运输,把债务本金压到66.5枚下品灵石。
这些事,说起来不过几句话,可每一件,都是拿命、拿时间、拿一个个不眠之夜换来的。
易燃常常在夜里回想这些,越想越觉得后怕,也越想越觉得值得。
后怕,是因为那些日子,每一步都踩在悬崖边上;值得,是因为每一步,都往前迈了。
“怕啥?”胖三有时候看他半夜坐在门槛上发呆,会问。
“怕过,就不怕了。”易燃说,“怕的时候,是没路走;现在路有了,怕就没用了。”
他抬头看着杂役院头顶那片天,心里默默数着:还差六十六枚半,本金就清了。
这个数字,他每天都要念上一遍。念得越多,心里越亮堂。
快了。
修为依旧稳稳停留在炼气一层。
手里有41枚下品灵石作为业务周转金,但不会拿来挥霍堆修为。五行杂灵根吞资源极其恐怖,在没有还清债务、挣出富余家底之前,不打算把周转本钱砸进修炼。夜里打坐,只维持基础吐纳,灵气进来就漏,不强行追求境界提升。
消息板、荒坡采药、木炭罐三条业务线稳定运转,每月产出优先覆盖借贷利息。想要快速把66.5本金彻底抹平,只靠落日宗杂役院内部的盘子,速度还是偏慢。
杂役院这个小池子,已经快要摸到天花板。想要更快还债,必须把生意触角伸到落日宗杂役院之外。
三条线,就像三条腿的凳子。看着不起眼,可只要都立着,人就站得稳。
山下坊市、周边依附落日宗生存的各个小型村落,都有大量干活的人手,也有大量零散活计需求。
石六说着,还从怀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——是那家染坊贴的招工帖子,他顺手揭了一张回来。
石六最近下山跑坊市的时候,带回新消息:坊市周边不少作坊、小家族,常年缺短工,很难招到靠谱人手。
“有一家染坊,掌柜天天在门口贴招工帖子,一个月换三回人,还是缺;还有个小家族,想在青岩坊边上修座库房,找了一个月的工匠,愣是没凑齐。”石六一条一条数给易燃听,“这些人,都愿意出工钱,就是找不到靠谱的人。”
易燃听得眼睛越来越亮。
“他们缺人,咱们有人。”易燃说,“板子上登记在册的,几十号人,个个是干过活的熟手。这门生意,是现成的。”
“可出了宗门,规矩就变了。”石六提醒,“外头的人,不像宗里的杂役,好管。”
“规矩是人定的。”易燃说,“先把门路摸清楚,再定规矩。”
“不过,”他对石六说,“规矩再多,有一件事不会变——谁能给人找到活干,谁就能立住脚。”
“那咱们就先把‘找到活’这三件事做扎实。”石六说。
“对。”易燃点头,“等手里的债清了,人脉攒够了,再往外迈步子,就稳了。”
“风险一定有。”易燃望着山门外面绵延起伏的山林,“但是留在杂役院原地打转,还债速度就这么慢悠悠耗着,利息月月滚,拖得越久变数越多。”
阿炭站在不远处,手里木炭在地上写下四个字:【外面很乱。】
说得一点不假。
赵执事那边,抵押契约还套在身上,向外拓展业务,也不能彻底抛开执事堂的监管边界。要想好怎么平衡向外做生意,同时不触碰宗规红线。
易燃心里其实已经有了谱:向外伸的手,得先从执事堂的眼皮底下长出去——先用板子的名义,替坊市的作坊招人,工钱走坊市的账,板子只抽消息费,不碰人、不碰钱。
这样,宗规挑不出毛病,执事堂也找不着由头。
“等这步走稳了,”他对石六说,“再想村子的事、跨宗界的事。”
“一步一个脚印。”石六点头。
可风险这东西,从来不会因为你躲着它就不来。与其等着它找上门,不如自己先走出去,把路踩实。
“对。”易燃说,“步子迈大了,容易扯着蛋。慢一点,稳一点,债迟早还得清。”
这句话,是这些日子以来,易燃说得最踏实的一句。债还在,路还长,可脚下的路,已经不再是悬崖边那一条了。
他抬头,看了一眼头顶的天。天还大亮,路还长,可总算,不再是一条绝路了。
夕阳落下,落日宗连绵峰峦被染上一层暖金色。
杂役院的故事还没有彻底结束,但舞台的边界,已经不再仅仅局限这一方小小的院落。
夜里,易燃坐在门板前,就着一盏油灯,铺开一张麻纸,提笔写下几个字:坊市、村落、用工、人手。
他想了想,又在下面添了一行:出宗前,先过执事堂的明路。
“外面再乱,规矩不能乱。”他吹干墨迹,把纸折好,收进怀里,“人走出去,根还留在宗门里,这才走得稳。”
这一卷,写的是杂役院的账。下一卷,就该写山门外的账了。
窗外,月光洒在杂役院的青石板上,把那只粗陶瓦罐的影子拉得长长的。远处,山门外的世界,在夜色里沉沉睡去,又仿佛在等着什么。
他吹灭油灯,躺下。明天,还有明天的事。
这一夜,杂役院的灯熄得很早。可易燃知道,山门外的灯火,才刚刚亮起来。
有些路,走的人多了,就成了路。易燃想做的,就是让杂役院的这条路,越走越宽。
债务尚未清零,修为仍待来日,外部的机遇与危机同时在山门外等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