报信的杂役喘着粗气,脸上全是焦急。
易燃没有急着说话,先让他坐下缓口气,又让人端了碗水过来。报信杂役灌了两口,才把山下的情形一五一十讲清楚:“那几个混混,也不真打人,就站在院子门口骂,还往晾着的草药上撒土。我们几个想上前理论,被小队长拦住了——他记着您交代的,不让动手。”易燃点点头,又问:“他们闹了多久?走的时候往哪个方向?”报信杂役想了想:“闹了约莫小半盏茶的工夫,见没人理,就走了。走的时候,往西边那条巷子去了。”易燃把这话记在心里,心里已经有了计较。
报信的杂役讲完山下的情形,易燃又问了几处细节:“那几个混混,是生面孔还是熟面孔?穿着打扮,像不像坊市里的人?”报信杂役想了想:“生面孔,看着不像本地人。穿着倒是普通,混进人群里认不出来。”易燃点点头,心里更笃定了几分:外地请来的闲汉,专程上门找茬,这背后的手,伸得不近。他让报信杂役回去之后,悄悄画几张那几人的画像,交给阿炭认一认——阿炭眼睛毒,见过一次,下回隔着人群也能认出来。
易燃把报信杂役送走,独自在屋里坐了一会儿,又把方才听到的经过,从头到尾理了一遍。他总觉得哪里不太对——那帮混混若是冲着消息板来的,怎么偏偏在草药作坊门口闹,而不去木器行、仓储商行?他想了半晌,忽然明白过来:草药作坊是三家铺面里,头一个谈成的。对方挑这一家下手,是想掐住消息板在坊市的第一笔生意,杀鸡儆猴。他把这个念头记在心里,等石六回来,再一起商量对策。夜里,他又在纸上把这件事的来龙去脉画了一遍,末了,在“混混”两个字旁边,重重画了一个圈。
易燃独自在屋里坐了许久,又把那报信杂役说的每一句话,在脑子里过了一遍。他越想,越觉得这桩事来得蹊跷——那帮混混,怎么偏偏在头一单活干到一半的时候上门?要么是盯了消息板许久,要么是有人在背后递了消息。他想到这里,眉头皱得更紧:若是后者,那消息是从哪儿漏出去的?院里的人,可都是知根知底的。他没有急着下结论,只在心里记下,等这一单活干完,再慢慢查。
“那几个混混来了之后,也不真动手打人,就站在作坊院子里面骂骂咧咧,抓地上沙土往晾晒的草药上面扬。我们想上前理论,他们就故意撩拨,引诱我们动手。小队长牢记叮嘱,不让弟兄们跟他们动手,那帮人闹了一阵子,就溜掉了。”
易燃听完,脑子飞快权衡。
易燃把报信杂役的话在心里翻来覆去过了两遍。混混上门,骂街扬土,不动手打人——这一套,分明是冲着“引杂役动手”来的。只要杂役一拳头挥出去,斗殴的帽子当场扣下,赵先生的铁律一碰,外活权限当场作废,前面所有功夫白费。周虎算盘打得精,可他漏算了一点:易燃这一路走来,最不怕的就是有人下套。他定了定神,开始一条一条布置对策。
对方的算盘打得清清楚楚:故意挑衅,引诱宗门杂役动手。只要杂役一拳头打出去,地痞就可以顺势倒地撒泼闹事,跑到掌柜那里哭诉,甚至可以去坊市管事那边告状。
一旦闹出斗殴事件,按照赵先生的四条铁律,发生恶性纷争,外活权限直接收回。
周虎躲在幕后,就是要借混混的手,逼我方踩红线。
胖三听得火冒三丈:“简直太无耻了!明明是他们来捣乱,还故意引诱咱们的人动手!直接带人下山找他们算账!”
“万万不可。”易燃伸手拦住胖三,“我们要是冲下山聚众跟坊市地痞冲突,正好落入圈套。到时候,不管道理在哪一边,闹事斗殴的帽子直接扣到杂役头上,赵先生那边,外活许可瞬间作废。”
动手这条路,是陷阱,踏进去就万劫不复。
易燃把这层道理又跟胖三石六讲了一遍:“混混上门,骂也好,扬土也好,都是为了逼咱们动手。只要咱们的人一拳头出去,他们当场倒地喊冤,坊市管事的来了,先问谁先动的手——咱们就说不清了。赵先生那四条铁律写得明白,恶性纷争,外活权限直接收回。周虎就是掐着这条线,想借咱们的手,把自己的仇报了。”胖三听得后槽牙咬得咯咯响:“这狗东西,心肠真黑!”易燃道:“心肠黑不怕,怕的是咱们自己忍不住。”
易燃把“不能动手”的道理讲透之后,又补了一句:“但是,不动手,不代表不还手。咱们还手的法子,不在拳头上,在规矩里。”他让石六连夜写了一份陈情状,把坊市地痞上门寻衅、扬沙土毁物料、恶意挑衅的过程,写得清清楚楚,一式两份,一份留底,一份送执事堂。胖三不解:“东家,不是说没证据不告状吗?”易燃道:“这一状,告的不是周虎,是坊市治安。赵先生管着执事堂,坊市出乱子,本就该他管。咱们把事实递上去,他查不查、查多深,是他的事。可话,咱们得先递到位。”
石六皱眉头:“总不能就这么白白被欺负,任由他们搅黄刚刚谈下来的合作。草药作坊掌柜那边,已经面露不悦,再闹个一两回,人家就不愿意再接纳我们的人干活。”
“不动手,但是要留下证据。”易燃思索片刻,“报信的兄弟,你立刻赶回坊市,转告小队长。往后混混再来寻衅,不许打架,但是,尽量找坊市里面其他商铺掌柜、过路行人,多看热闹留见证。能找到炭笔,把对方样貌衣着记下来。”
易燃又补了一句:“还有,告诉小队长,混混再来,让弟兄们该干活干活,该吃饭吃饭,就当没看见。他们闹,自然有坊市的人看不下去;他们要是动了手,那才正中周虎的下怀。”报信杂役应了一声,转身要走,又被易燃叫住:“等等。让阿炭盯紧那伙混混——他们闹完事往哪儿走、跟谁碰头,都要记下来。周虎只要跟混混有来往,就一定有迹可循。”
“另外,石六,你带上文书,马上去一趟执事堂,把山下刚刚发生的寻衅骚扰事件,主动向赵执事报备。不要等作坊那边先过来告状,我们抢先主动说明情况,把周虎有嫌疑的事情也委婉点出来。”
主动报备,抢占先机。不要等祸闹大,被别人找上门问责。
“阿炭在队伍里面,他不会说话,但是观察力强。让他尽量留意混混往来去向,看看能不能顺藤摸瓜,找到他们跟周虎接触的线索。”
易燃说到这里,顿了顿,又摇了摇头:“不过,也别把全部指望押在抓周虎的实据上。赵执事那边,该报备的报备,该留档的留档,先把我们自己的脚跟站稳。只要我们自己不犯错,周虎再怎么蹦跶,也伤不到我们分毫。他要是真逼急了,自己就会露出马脚。”石六在一旁接口道:“东家这话在理。咱们把自己的盘子守稳,比什么都强。”
一条条指令快速派发下去。
报信杂役接过话头,又追问了一句:“小队长那边,还有别的要交代的吗?”易燃想了想,补了一句:“告诉弟兄们,受几句辱骂不丢人,真动了手才是着了道。谁要是忍不住,就想一想下山前立下的规矩。”那人点头,转身跑远。石六那边,文书已经备好,一撂麻纸写得整整齐齐,把时间、地点、人数、经过都记全了,就等着往执事堂送。
报信杂役领命,立刻折返山下坊市。石六拿好纸张文书,直奔执事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