消息板侧边,新增一大块文字。
一边抄写从坊市谈回来的三家作坊的招工信息,另一边,用醒目的文字写明山门外干活全部风险提示:工钱有可能拖欠,坊市存在地痞闲杂人员寻衅,杂役务必结伴行动,禁止单人独自游荡坊市。
板子更新完毕,很快就有不少杂役过来围观。
消息板前围了一层又一层人。有人踮着脚念板上的字:“草药作坊,分拣搬运,日结……木器作坊,帮工,管一顿饭……”念的人咽了咽口水,扭头问旁边的人:“这坊市给的钱,真比院里高?”旁边那人点头:“高是高点,可你看后头那段,工钱可能拖欠、坊市有地痞、必须结伴行动——这活,不是那么好挣的。”有人听完扭头就走,也有人盯着那段风险提示看了半晌,反倒往前挤了挤:“风险明白归明白,可咱在院里劈一辈子柴,又能挣几个钱?搏一把。”
能去山下坊市干活,不少人跃跃欲试。坊市商铺给的酬劳,相比宗门内部一部分杂活,待遇还要略高一点。
但看见那一大段风险警告,也有不少人心里打退堂鼓,扭头就走。
经过登记筛选,挑出十四名自愿报名、近期没有宗门重活安排的杂役。
这十四个人,是易燃一个一个亲自过了一遍的:身板结实、手脚麻利、没有旧伤,家里也没有等着他们回去照料的拖累。他把每个人的名字写进名册,又对着名册把叮嘱的话重复了两遍。出发那日清晨,十四个人在山门口列队,易燃站在队伍前头,看着一张张年轻的脸,心里忽然有些沉。他知道,这些人头一回下山,心里多半又兴奋又忐忑。他清了清嗓子:“记住,平安回来,比什么都重要。活干不完,有下回;人要是出了事,什么都没了。”
易燃挑人,不只看身板。他更看重一样东西——眼睛。头一回下山,心里忐忑的,眼睛会飘;想贪便宜的,眼睛会亮;真正肯干活的,眼睛是稳的。他把十四个人挨个叫到跟前,说不上几句话,心里就有数了。临出发那晚,他又把四个小队长单独留下,交代到半夜:“下山之后,你们四个就是队里的主心骨。活干多少,排班怎么排,出了事先稳住场面——桩桩件件,你们拿主意。拿不定的,再往院里递消息。”四个小队长一一应下,把话记在心里。
易燃挑完人,又亲自把十四个人的名字,一个一个写进名册,末了在名册末尾添了一行小字:“头一批下山,望平安归来。”胖三看了,笑道:“东家,您这字儿,比告示上的还好看。”易燃没有接话,只把名册合上,锁进箱子里。他心里清楚,这十四个人下山,挣回来的不只是灵石,还有消息板在坊市的第一块招牌——这一炮,一定要打响。临出发那日清晨,他又把四个小队长叫到跟前,最后叮嘱了一遍:“到了坊市,先安顿,再上工。遇事不急,先稳住场面,拿不准的,回院里递消息。”
易燃合上名册,又让胖三把明天要带的干粮、水囊、伤药,一样一样清点了一遍,确认无误,才放下心来。他想了想,又让石六写了一封短信,托人送到坊市,跟草药作坊的掌柜约定好明日上工的时辰。石六写罢,易燃接过看了一遍,把“时辰”二字圈出来,道:“这里,改成‘卯正’。约定要写准,免得两边扯皮。”石六应下,重新誊了一封。夜里,易燃又把明天的安排,在心里过了一遍,才熄灯躺下。
分成两个小队,每队七个人,各自选出小队长。阿炭跟随第一支小队下山,充当暗哨,暗中留意周遭动静。
出发之前,易燃把小队长叫到一旁反复叮嘱。
易燃把两个小队长拉到消息板背面,压着嗓子说话。他讲了三层意思:第一,活要干好,坊市铺面的口碑是一回一回攒出来的,头一回就砸锅,往后没人敢用;第二,人要看住,两两结伴,不许单溜,天黑之前必须回到住处;第三,出了事不许硬扛,作坊掌柜、执事堂,该找谁找谁,千万别跟外人动手。两个小队长都是老实人,一字一句记下,临了还各自复述了一遍,易燃这才放心。
“到坊市之后,老老实实去作坊干活。收工之后,不要四处闲逛,集体行动。一旦遇见闲杂人员故意挑衅,不要跟对方斗殴,优先去找作坊掌柜,或者尽快想办法传消息回宗门这边。切记,不许跟外人动手打架。”
两个小队长把叮嘱一一记下。
申领好一批临时下山路条,十四人队伍,一早集合,浩浩荡荡走出山门,奔赴山下坊市,前往三家作坊上工。
杂役院这边,胖三继续守消息板,石六随时待命,一旦山下传来不好的消息,就要想办法应对。易燃留在院内,同时还要处理宗内原本的各类登记、木炭罐日常事务。
时间一点点流逝。
杂役院里,消息板前的杂役来来往往,登记报名的、打听活计的,热热闹闹。易燃坐在院里,一边处理木炭罐的日常,一边竖着耳朵等山下的动静。日头从东边挪到西边,山下一直没有消息传回来。胖三来回踱步,嘴里念叨:“没消息就是好消息……”易燃没接话,心里却清楚,头一回放人下山,前半天风平浪静,后半天未必稳当。
到了午后,本该传来干活一切顺利的消息,结果,跑回来报信的,是小队里面一个神色慌张的杂役。
易燃一看见那杂役的神色,心里就先沉了三分。他让人先给报信的杂役端了碗水,等对方喘匀了气才问:“出了什么事,慢慢说。”那杂役灌了口水,急声道:“我们在草药作坊干活,来了几个坊市的混混,进门就骂骂咧咧,说我们抢了他们的活路!还往晾着的草药上扬沙土!小队长拦着不让弟兄们动手,他们就闹了一通,扬长而去!”易燃听完,眉头拧紧——怕什么,来什么。周虎的暗棋,果然动了。
他跑得满头大汗,气息都喘不匀。
易燃让人给他端了碗水,等他喘匀了气才开口问。那杂役灌了两口水,抹了把嘴,急声道:“东家!我们在草药作坊干得好好的,忽然来了几个坊市的混混,进门就骂,说我们抢了他们的活路!还抓地上的沙土往晾晒的草药上撒!”易燃眉头一皱:“有人动手没有?”那杂役摇头:“小队长记着您的叮嘱,拦着没让弟兄们动手。那帮人闹了一阵,见没人接茬,骂骂咧咧地走了。”易燃听完,心里反而松了一口气——只要没动手,这局,就还有得解。
报信的杂役说完经过,易燃心里已经把整件事的脉络理了个大概:混混上门,是有人指使;指名骂人,是冲着消息板来的;撒土毁药,是要让活计做不下去。这一环扣一环,背后没有一只手在拨弄,说不过去。他没有把这话说出来,只对报信杂役道:“你先回去歇着。告诉小队长,让兄弟们把手里的活干完,别因为几个混混乱了阵脚。剩下的事,我来想办法。”报信杂役应声退下。易燃在屋里坐了一会儿,起身去找石六和阿炭。
“出事了!我们在草药作坊干活,来了几个坊市混混,故意过来找茬!言语辱骂干活的弟兄,还往堆放草药的地方扬沙土!”
怕什么来什么。周虎唆使的地痞,果然找上门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