易燃独自一人去往执事堂。
这一趟，他心里其实没底——预支物资这种事，在执事堂的账上，算是破例。破例的事，成不成，一半看道理，一半看赵先生的心情。
路上，他把要说的话，在心里又过了一遍：先报利息已覆盖，再提运输活到手，最后开口借耗材——顺序不能乱，让赵先生先看到收益，再看到需求。
走到执事堂门口，他深吸一口气，整了整衣襟，这才迈步进去。
堂里，赵先生正端着茶盏看卷宗，抬眼瞧见他，半是调侃半是认真：“哟，这不是易燃嘛。又来执事堂折腾什么？莫不是抵押的权益，已经产出大把收益，过来还本？”
易燃躬身行了一礼：“回赵执事，利息可以靠采药木炭勉强覆盖，本金暂时还没有能力缩减。”
这话不是虚话。这个月荒坡的草药、攒下的木炭，七七八八算下来，正好把当月的月息顶上。易燃故意把这话放在头里说——让赵先生先看见，抵押的权益，是能生钱的。
赵先生放下茶盏：“那你是来做什么的？”
易燃躬身答道：“回赵执事，东峰灵植园有一批灵苗要大批量转运，崔管事把这单差事，给了咱们板子。活计体量不小，收益也相当可观，可干草、麻布、竹筐、伤药这一批专项耗材，弟子这边一样都拿不出来。”
随后把方案完整讲出来：申请执事堂库房里面的这批物资预支，全部只用在本次灵苗运输，不挪作其他任何用途。活计完工结算收益之后，直接从这笔业务的收益里面，扣除这批物资对应的折算价值，不发放给我个人半枚现灵石。
话说到这份上，赵先生已经听明白了七八分——这小子不是来哭穷的，是来谈“垫本钱”的。
赵先生听完手指轻轻叩击桌案，仔细权衡利弊。
赵先生做了一辈子执事，账目上的门道，比谁都清楚。他知道，这笔抵押借贷，要是收不回来，账上就是一笔烂账，年底对账，少不得挨上头一顿排揎。
如今运输活来了，缺的只是耗材——库房里干草、麻布、竹筐，堆着也是堆着，拿出来垫上，活干完，扣回等值收益，库房不亏，账目不烂。
赵先生心里那杆秤，其实已经偏了。可他还是不急着松口——做执事的人，越是心里乐意，面上越要端着。
“这买卖，划算。”赵先生在心里掂量定了，面上却不露声色，只是慢慢开口：“耗材，可以预支。”
不过赵先生做了一辈子执事，最清楚一个道理：账面上的买卖，越是划算，越要把规矩立在前面。
易燃心里一松，面上却不动：“多谢赵执事。”
他这一声谢，是真心的——不是谢这批耗材，是谢赵先生肯给一个杂役，留着这扇门。
“先别急着谢。”赵先生话锋一转，“预支的耗材，折成灵石记账。活干完，收益里先扣这笔。要是活砸了，这笔账，你个人认。”
“弟子明白。”
当场草拟一张附加小字据，写明预支物资清单、折算价值、抵扣规则，双方画押。
小字据写得清清楚楚：预支干草、麻布、竹筐、伤药若干，折价记账；活计完工，收益优先抵扣；若有损毁，照价认赔。易燃逐字看完，才落了笔。
拿到批示，就可以去执事堂库房领取一整套运输耗材。
字据到手，易燃没有多耽搁，转身就往库房去。这趟活一天不开工，债务就多滚一天利息。
管事没再废话，按单子点货：干草十担，粗麻布二十匹，竹筐二十只，外敷伤药两包，止血绷带两卷。一件一件，当着他的面清点，又让他在出库单上按了手印。
管事点点头，也不多话。他在库房当差二十年，什么样的人没见过——像易燃这样，年纪轻轻就敢来执事堂谈条件的，倒是不多。
“托赵执事照应。”易燃说。
“耗材是好耗材，”管事把单子收好，压低声音说了一句，“可丑话说前头——这批东西，都有账。少了一样，回头找你。”
“记下了。”易燃把字据和出库单一并收好，道了谢，搬着东西出了库房。
易燃抱着领出来的物资，心里那份沉，比东西本身还重——这些干草麻布，往后每一根，都要变成灵苗上的防护，变成还债的本钱。
看见易燃出来，胖三急忙凑上来：“成了？”
“谈妥，专项物资预支，不拿现金。活干完直接从活计收益里面扣掉物资价值。”
胖三长长松一口气：“总算不用掏空我们仅有的草药木炭库存！”
石六却在一旁补了一句：“松口气归松口气，后头的活，才是真章。”
“可这口气，松得有点早。”易燃说，“耗材是借的，活要是干砸了，这笔账就得咱们自己背。”
“那咱就好好干，别让它砸！”胖三拍着胸脯，“八十个人，我盯着，保证一根灵苗都不少！”
话是这么说，可谁都清楚，这单活八十多号人，七天工期，中间出半点岔子，都不是小事。胖三嘴上豪迈，心里其实也捏着一把汗。
“光你盯着不够。”易燃说，“回去先把人分成小队，每队挑个稳当的当队长，队长管队员，咱们管队长。”
胖三一拍脑门：“对，一条线管一队人，出了岔子，当场就能揪出来是谁。”
“成！”胖三应得干脆。
板子前围得里三层外三层，胖三登记名字，登记得手腕发酸：“别挤别挤！八十多个坑位，够分的！”
回去之后，立刻在消息板更新招工消息。招募参与灵苗分段接力运输活计的杂役，讲清风险、酬劳来源，受伤依旧启用木炭罐应急机制。
消息一登板子，大量杂役过来登记报名。
易燃站在人群外头，看着这场面，心里却隐隐有丝不安——这单活太大了，油水太足，杂役院里能看见，外头的人，未必看不见。
人多是好事，可人多也杂。易燃心里清楚，越是这样的大活，越要立好规矩——不然出了岔子，砸的是整个板子的招牌。
他这份不安，不是没来由的。板子越办越大，眼红的人，自然越来越多。
果然，没过两天，石六急匆匆从外面跑回来，脸色铁青。
“出事了。”石六压低声音，“外门弟子周虎，不知从哪儿听到这趟运输活的消息，正四处放话，说这单活，他也要插一脚。”
易燃心里咯噔一下，眉头皱了起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