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子一天天流逝,抵押契约的月息开始计时。
自从签下抵押文书那天起,易燃的枕头底下就压着一张纸,纸上写着两行字:本金一百四十二枚半,月息五分,每月一结。
他每天睡前都要看一遍,像是给自己上刑,又像是给自己上发条。
“哥,”胖三有天半夜起夜,看见他还对着那张纸发呆,忍不住问,“要不,咱把这纸烧了?看着瘆人。”
易燃没抬头,只是把那两行字又看了一遍:一百四十二枚半,月息五分。多看一遍,多清醒一分。
“烧了它,债就不在了?”易燃把纸折好,重新压回枕头底下,“债在脑子里,比在纸上更清楚。”
胖三张了张嘴,没再说什么。他知道,易燃这是把债刻进骨头里了。
那张纸上的两个数字,像两根钉子,钉在易燃心里:一百四十二枚半,七枚多。前者是山,后者是每月从山上滚下来的石头。
可光记着数字没用,得让数字变小。易燃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,就是看板子上的招工消息,第二件事,就是算这个月的利息又滚到了多少。
易燃明白,小打小闹的零碎收益,对付不了这笔高息债务,必须等来一笔体量足够大的活。
他心里那本账,翻来覆去地算:抵押拆借一百四十二枚半本金,月息五分,一个月就是七枚多。靠荒坡采药、木炭变卖,一个月撑死挣十几枚——刨掉吃穿用度,勉强够付利息,本金一分都动不了。
“这么耗下去,十年也还不清。”易燃蹲在墙根,拿树枝在地上划着数字,眉头越拧越紧,“必须来一笔大活,一口气啃下一大块。”
这话他念叨了不止一遍。可念叨归念叨,眼睛始终盯着消息板——大活不会自己找上门,得等,也得找。
胖三看他蹲在那儿画圈圈,凑过来问:“琢磨啥呢?”
“琢磨怎么把债一口气还掉。”易燃把树枝一扔,“月息是雪球,滚得越久越大。等大活,不能干等,得让活自己找上门。”
他说完,站起身,朝消息板走去——那里,每天都有新的消息挂上来,也许哪一条,就是翻身的机会。
消息板前,今天挂的还是一些零碎的小活:劈柴、挑水、搬货。易燃一条一条看过去,心里却在等——等一条够分量的消息,从这堆小活里冒出来。
他等的不只是活,是那种能一口气啃下大半块债的活。零碎的活再多,也只是往雪球上撒土,看着热闹,压不住滚。
他等的这种活,得是能一锤定音的——要么不开张,开张就得吃三年。
盼了不少时日,机会终于上门。
东峰灵植园一批培育成熟的灵苗,要大批量转运到另外两处宗门下属的药圃。灵苗娇贵,不能粗暴颠簸,需要大量人手分段接力搬运,要求限期之内全部运完,总收益相当可观。
崔管事恪守之前订立的约定,第一时间把这份运输大活的消息给到石六。
消息是石六一路小跑带回来的,进门的时候,气都没喘匀。
胖三听到消息,高兴得一拍大腿:“盼星星盼月亮,总算把运输大活盼来了!这单要是做好,就能实实在在抵扣一大笔执事堂那边的债!”
胖三这一嗓子,把院里不少人喊了过来。易燃没有跟着起哄,反而更冷静——活越大,越要沉住气。
消息像长了翅膀,一下午就传遍了半个杂役院。有人羡慕,有人眼红,也有人凑过来打听:“易燃哥,这活带不带人?”
胖三还在盘算着能抵多少债,易燃已经蹲到墙角,把这一单从头到尾在脑子里过了一遍:人手够不够,耗材备不备得齐,路线怎么走,伤了人怎么办——越想,越觉得这单活,接得住,也担得起。
易燃没有接胖三的话茬,而是蹲下来,拿树枝在泥地上列起清单:减震干草,按八十人七天的量,得铺满三个转运点;防水粗麻布,每筐灵苗一匹,得备二十匹;简易保护筐,一筐一用,得二十只。
他列完,抬头看胖三和石六:“这批耗材,粗粗一算,得值二三十枚灵石。”
胖三倒吸一口凉气:“二三十枚!咱现在兜里,连一枚都没有!”
二三十枚,搁在从前,易燃眼睛都不眨一下。可如今,这二三十枚,就是横在活计面前的一道坎。
可活都到嘴边了,总不能因为一口吃不下就吐回去。易燃蹲在地上,把“怎么凑”三个字,翻来覆去地琢磨。
“咱们兜里还是一分灵石没有。”石六一盆冷水浇下来,“总不能让搬运的杂役自己掏腰包买麻布干草吧。”
易燃心里权衡。
全部拿现有草药、木炭置换,会直接掏空手里全部实物库存,后续木炭罐应急、荒坡采药工具都没得保障。
但是这份运输活是抵押权益之内的业务,产出收益全部优先归执事堂抵扣本息。可以去找赵执事沟通,申请业务专项物资预支,算作抵押借贷的附加,只用于本次运输耗材,不挪作私用。活计结束之后,直接从这笔活计的收益里面扣掉预支的物资折算价值。
易燃把这套算盘,在心里又拨了一遍:预支的物资,是执事堂库房里现成的;抵扣的份额,写进附加字条;活干完,一手交账,一手核销——中间不留一点含糊。
胖三挠挠脑袋:“又去找赵执事,那位大佬不会嫌我们事多吗?”
“嫌事多,也得去。”易燃说,“这笔运输活,是抵押给执事堂的权益里长出来的——活干好了,钱进了执事堂的账。让他掏点耗材,是给他自己的资产垫本钱。”
“可他万一不认这个理呢?”石六问。
“那就把账摆给他看。”易燃说,“活计收益,第一优先级归他;耗材,算预支,活完直接从收益里扣。他一个子儿不亏,还白落一套周转——这笔买卖,他但凡会算账,就不会不点头。”
胖三琢磨了半天,一拍大腿:“成!明儿一早,就去!”
定下来,屋里的气氛反倒松了。胖三翻来覆去地念叨着那批灵苗,石六已经摸黑去翻东峰的旧账本——看看往年这种大活,都是怎么个干法。
这一夜,杂役院的灯亮到很晚。胖三在磨竹筐,石六在翻账本,易燃坐在门板前,把明天要跟赵先生说的话,又过了一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