抵押文书生效的第一天,杂役院的清晨和往常没什么两样。
消息板照常挂着,木炭罐照常收着炭,荒坡上的草药照常有人去采。
可易燃心里清楚,从今天起,这些东西的每一分产出,第一笔都要划进执事堂的账上。
他站在消息板前,把板上的用工信息一条条看过去。
胖三凑过来,小心翼翼地递上一把木炭:“还看啥呀,债务不是暂时压住了吗?先歇两天?”
“压住的是命,不是债。”易燃接过木炭,“月息五分,一个月一结。三套权益不跑起来,光利息就能把咱们压死。”
他在板子上写下几行字:明日山脚坊市跑一趟,打听大宗用工消息。
“还跑?”胖三咋舌,“手里一个子儿都没有,拿什么跑?”
“拿嘴跑。”易燃说,“消息板就是咱们的招牌。招牌在,人脉就在;人脉在,活就在。”
石六从荒坡上回来,背着一筐草药,袖子被露水打湿半截:“坡上第一批草药能收了。按契书,卖了先归执事堂抵扣。”
“嗯,照规矩办。”易燃点头,“但记得留一点——木炭罐是杂役们自己的救命钱,不动。草药的收成,一半抵债,一半换成耗材,留着跑业务用。”
石六愣了一下:“契书上写的是收益全部优先抵扣……”
“抵的是‘收益’。”易燃说,“草药换回来的耗材,不算收益,算本钱。本钱进了生意,生意才能生收益——这账,赵先生也认。”
石六琢磨了半天,忽然咧嘴笑了:“懂了。咱们这是拿执事堂的债,给咱们的本钱腾地方。”
“这叫周转。”易燃纠正他,“债要还,生意也要做。光还不做,那是死路一条。”
那边几个杂役围过来,一个年纪小的怯生生问:“易燃哥,往后咱们干活,工钱是不是都被执事堂收走了?那咱们还图啥?”
易燃蹲下来,平视着他:“图两样。图一,债务还清之前,你们跟着我干活,活计不断,工钱照发——那是我跟赵执事谈好的,专项预支里不含你们的份子;图二,债务还清那天,这套网络是咱们自己的,往后挣多少,咱们自己说了算。”
“那得还到啥时候啊?”小杂役掰着手指头。
“快则半年,慢则一年。”易燃站起来,“前提是,咱们得把每一桩活都干漂亮,让人家愿意把活给我们。”
“干活俺们在行!”胖三一拍胸脯,“俺们别的不行,力气有的是!”
院子里响起一阵哄笑,气氛比早晨松快了不少。
易燃走过去,低头看。
地上写着一行字:【利息像雪球,滚得越快越大。】
易燃蹲下来,也捡起一块木炭,在他旁边写:【所以要在雪球滚大之前,把它推下山。】
阿炭看了他一眼,点点头,把那行字抹了。
胖三远远看着,挠头:“你们俩打什么哑谜呢?”
“没什么。”易燃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炭灰,“就是定了个小目标——尽快把一百四十二枚半的本金连本带息还清,把三套权益原原本本拿回来。”
“拿回来之后呢?”胖三问。
“拿回来之后——”易燃的目光越过杂役院的院墙,落在山门外的方向,“消息板不能只挂杂役院的活,荒坡也不能只采这一片草。宗门外头的坊市、村落,有的是活儿,有的是人。”
“可现在出不去啊。”胖三说,“外活要赵先生点头,咱们又欠着债。”
“债是债,活是活。”易燃说,“把债还清了,咱们就是干净的生意人。到时候,想往外伸手,谁也拦不住。”
日头升高,杂役院里的活计有条不紊地转起来。
消息板前围了几个人,有登记的,有看消息的,还有外峰过来打听活计的。易燃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,忽然开口:“石六,消息板上的消息,往后分三栏——宗内差事、宗外活计、物资行情。宗外那栏,隔两天换一次。”
“宗外?”石六一愣,“咱们现在不是出不去吗?”
“出不去,消息可以先出去。”易燃说,“坊市的人要请人干活,总得有个地方挂消息。咱们板上的消息全、新、准,他们自然愿意来挂。等债还清了,往外走的腿就现成的。”
石六眼睛一亮:“这招……叫先占坑?”
“叫先修路。”易燃说,“路修好了,货才好运出去。”
收益不多,但每一笔都在往执事堂的账上划。
他忽然觉得,这日子虽然穷得叮当响,但比昨天踏实。
“活着就有账算,有账算就有翻身的一天。”他自言自语,“债欠着不怕,怕的是不知道往哪儿挣。”
胖三端着一碗稀粥过来,往他手里一塞:“吃吧,吃饱了才有力气算账。”
易燃接过碗,喝了一口,忽然问:“胖三,你说要是有一笔活,体量大、收益高,干一次能抵好几个月利息的那种——咱们接得住吗?”
胖三挠头:“那得看多大的活。人手咱们有,消息板一挂,杂役院几十号人。”
“光有人手不够。”易燃说,“还得有材料、有规矩、有预案。咱们现在穷,可穷人有穷人的干法——把每一分钱都花在刀刃上,把每一桩活都干得让人挑不出毛病。口碑起来了,大活自然就找上门。”
傍晚收工,石六从东峰回来,带了个消息:“崔管事那边说了,下个月东峰有一批灵苗要移栽,到时候会先问问咱们。”
“记下来,挂板子上。”易燃说,“这种大活,提前半个月就得把物料、人手、路线的账都备好。活来了才动手,那就晚了。”
胖三在旁边听得直咂嘴:“人家还没说给咱们呢,你就开始备账了?”
“备账不花钱。”易燃说,“等活真到手,谁准备得足,谁就能接得稳。这就跟相亲一样,人家还没相中你,你总得先把自个儿捯饬利索。”
院子里又是一阵哄笑。
夜里,他躺在床上,听着隔壁胖三的鼾声,心里那本账翻到了最后一页:
三套权益,一百四十二枚半本金,五分月息。
下一笔大活,不知道什么时候来。
但只要来了,他就要一口咬住,一口咬下大半块债务。
他在黑暗中默默盘算着:赵先生那边,月息五分,一个月一结,一天都拖不得;木炭罐和消息板能稳住杂役院的人心;荒坡草药是细水长流;真正能一口气啃下债务大头的,只有运输承揽权这种大活。
“所以,得盯着东峰。”他对自己说,“崔管事那边的大活,一个都不能漏。”
窗外,月光把杂役院的影子拉得很长。新的一天,从还债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