前面山道拐角,周虎和两个跟班躲在山林阴影里面,手里攥满碎石,就等着运输队伍路过,扔石头砸装灵苗的竹筐。
易燃把阿炭写的那行字看了三遍,后脊梁一阵发凉。
周虎这一手,够毒——不跟人正面冲突,专挑运输队伍的软肋下手。灵苗要是被砸坏一批,整单活报废不说,预支的那批耗材,全得折算成债务,压到他一个人头上。
他掂了掂阿炭那块木炭,又放回地上。这一手,比明着抢还阴——明着抢,还能理论;暗中砸,砸完了你连人都找不到。
易燃把阿炭写的字又看了一遍,确认没有看错,才把木炭放回阿炭手里。“谢了。”他说。阿炭摇了摇头,转身又钻进路边的草丛里,像来时一样无声无息。
“这王八蛋!”胖三一拳砸在树干上,“我去跟他拼了!”
“拼什么。”易燃一把拉住他,“他是外门弟子,你是杂役。动手,吃亏的是咱们。”
“那咱就干看着他砸?”胖三眼睛都红了。
“他砸的是谁的灵苗?”易燃反问。
胖三一愣。
“是东峰灵植园的灵苗。”易燃说,“这事儿,不该咱们跟他对,该崔管事跟他对。”
易燃心里那根弦,一下就拨明白了:跟周虎硬碰,是杂役对修士,必输;可要是把这事摆到崔管事面前,就是有人要砸东峰的货,占理的是他们。
“可崔管事来了,周虎不认账怎么办?”石六问。
“人赃俱获,由不得他不认。”易燃说,“去,抄小路,越快越好。”
石六二话不说,转身就跑。
石六的腿脚快,这是杂役院出了名的。易燃望着他的背影,心里数着时辰:一来一回,加上崔管事带人赶路,怎么也得两炷香。
石六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林间小道上。易燃收回目光,转身,压低声音对胖三说:“传令下去,各队原地歇脚,谁也不许往那片树丛走。”
“那万一周虎等不及,先动手呢?”胖三问。
“他不敢。”易燃说,“他躲在那片树丛里,就是不想让人撞见。只要咱们不过去,他就没法栽赃到咱们头上。”
“那咱就在这儿干等着?”
“等着。”易燃说,“等崔管事来,等周虎自己沉不住气。”
一炷香过去了,两炷香过去了。山道上的风穿过树梢,吹得人心里发毛,可没有人动。
一队人就这样安安静静地蹲在山道边,谁也没说话。有杂役悄悄问胖三:“咱这是在干啥?”胖三压低声音:“别问,易燃哥让等着,就等着。”
“都听好,”易燃压低声音,“等下不管谁来,你们只管坐着,别出声,别动手。”
杂役们虽然不明所以,但都听他的,齐刷刷蹲在筐子后面,一声不吭。
筐里的灵苗安安静静地躺着,浑然不知山道那头,正有人攥着石头等着砸它们。
山道拐角的树丛里,周虎攥着一把碎石,等了一炷香的工夫,愣是没见运输队伍过来,心里直犯嘀咕:“怎么还没到?消息有误?”
跟班也纳闷:“周师兄,要不,咱过去看看?”
“看看就看看。”周虎猫着腰,正要探头,忽然听见山道那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——不止一个人。
石六一路疾跑,赶到东峰灵植园,把山道有人要砸灵苗的话原原本本带到。没过多久,崔管事带着几名东峰值守修士,急匆匆顺着山道赶过来。崔管事一听有人要蓄意损毁自家要外运的灵苗,火气直接上来。灵苗价值不菲,蓄意破坏属于触犯宗门规矩。
崔管事带人直接包抄那片树丛。
周虎万万没料到对方不跟自己私斗,直接把管事本人给搬过来。当场被抓个正着,手里还攥着一堆碎石。
人赃俱获,想抵赖都很难。
那堆碎石,还散落在脚边。铁证如山,说什么都是白搭。
周虎脸色一阵青一阵白。当着崔管事和东峰值守弟子的面,再也不敢撒野。
崔管事这一训,训得他脸上挂不住,可到底是外门弟子,崔管事也没往死里逼——留了三分脸面,也是给东峰留的。
崔管事当场厉声训斥,警告他再敢蓄意破坏东峰灵植,就要上报执罚堂处置。
周虎颜面尽失,灰头土脸,带着两个跟班狼狈溜走,再也不敢继续搅局。
崔管事看着那伙人的背影,哼了一声:“外门弟子,越发没规矩了。”
这一回,周虎连狠话都没敢撂。他算是看明白了,跟易燃斗,明着斗不过,暗着也斗不过——人家不接你的招,直接把规矩搬出来压你。
人走远了,胖三才敢从筐子后面探出头来,长长吐出一口气:“我的娘啊,吓死我了!这要是真让他砸了,咱这单活就完了!”
“完了的,不止是这单活。”易燃说,“是板子攒了半年的信用。”
崔管事走过来,对易燃点了点头:“这事儿,你处置得明白。后头的活,东峰盯着,不会再让人捣乱。”
“多谢崔管事。”易燃拱手。
运输队伍重新开动。阳光穿过树梢,落在一筐一筐灵苗上,山道又恢复了平静。
日头偏西的时候,最后一批灵苗也过了拐角。易燃这才让队伍放开了走——最险的一段路,算是趟过去了。
经了这么一遭,队伍里的杂役反倒更齐心——跟着易燃哥,遇事有人兜着,干活心里踏实。
重新上路之后,易燃把巡查的频次又加了一倍:每队前面派两个探路的,隔半里地一个,专看山道两边的动静。
“周虎这回吃了亏,短时间内不敢再来明的。”易燃对胖三说,“可保不齐他换个法子——所以,咱们自己的防线,不能撤。”
胖三点头:“这话在理。防人之心不可无。”
好在,后面的几天,一路顺顺当当,再没有出过岔子。灵苗一筐接一筐,平安送到目的地。
最后一筐卸下来的时候,胖三长长舒了口气:“总算,平安落地了!”
山道上的风,吹得人衣角猎猎作响。这一趟,总算是把心放回肚子里了。
易燃却没有马上接话。他望着最后一队杂役的背影,心里已经开始盘算:这一单,能抵掉多少债。
可他也知道,这一单能成,一半靠的是阿炭那双眼睛,一半靠的是把规矩摆在了崔管事面前。光靠蛮力,赢不了这一局。
这一单的账,易燃心里已经大致有了数:刨掉耗材、利息,能砸进本金里一大块。债这座山,总算被啃下来一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