废弃矿坑的深处,火把的光在岩壁上摇摇晃晃,把十三个人影拉得忽长忽短。
杂役院的劳力几乎倾巢而出,镰刀、铁锹、木镐轮番上阵,叮叮当当凿着岩层。第一天下来,还真叫他们挖出不少残次灵矿碎片——灰扑扑的石块里嵌着星星点点的灵光,拿在手里沉甸甸的。
胖三捧着一块巴掌大的碎矿,凑到火把底下看了又看,咧嘴直乐:“这东西真能换灵石?看着跟普通石头也没啥两样。”
“坊市里有专收残次灵矿的铺子,磨碎了能炼器,能入药。”易燃把一块碎矿在手里掂了掂,又放回筐里,“品相差的按斤收,品相好的,能单卖。咱们挖的这些东西,先别管好赖,能变现就行。”
这话一落,众人的心气又提起来一截。挖矿是苦差事,可只要挖出来的东西能换成灵石,这苦就没白吃。
石六蹲在一旁,用木炭在一小块木板上画着矿道的走向:“咱们进的这条道,是废弃矿坑的北支。听老杂役说,当年这矿坑出过好矿,后来挖空了才弃的。真要剩点什么好料,多半在深处。”
“那还等什么?往里挖啊!”胖三撸起袖子就要往深处走。
“急什么。”易燃一把拉住他,“矿道深处什么情况谁都不知道,先稳住这半边。咱们的时间不多,四天期限,还得留出下山变现的功夫。”
易燃没有急着接话。他举着火把,沿着矿道壁慢慢走了一圈,火光扫过头顶的裂缝、脚下的碎石和壁上深浅不一的凿痕,心里暗暗记下几处最危险的地方。矿坑跟生意一样,先摸清底细再动手,才不至于稀里糊涂栽跟头。
“都听好了。”他折回来,声音压得极低,“这矿坑废弃多年,随时可能塌方,虫也未必只在夜里出来。每半个时辰清点一次人数,谁都不许落单;挖到东西先归堆,不许私藏;觉得头顶响动不对,立刻喊撤,货可以不要,人不能折在里头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众人稀稀拉拉应着,手上却没停,叮叮当当的凿击声在矿道里回荡。
话没说完,矿道深处忽然传来一阵细碎的“沙沙”声,像无数小石子在地面滚动,由远及近,密密麻麻。
“虫!噬矿虫又来了!”石六一声喊,众人脸色全变了。
噬矿虫是这废弃矿坑里最要命的东西。米粒大小,甲壳坚硬,专门啃食灵矿碎屑,可一旦饿急了,成群结队地涌上来,密密麻麻一片,能把人啃得皮开肉绽。矿坑被弃,多半也跟这东西有关。
“火把聚拢!别散开!”易燃把火把往前一递,“虫怕火,也怕烟!把湿木炭点起来,浓烟往里熏!”
几个杂役手忙脚乱地堆起湿木炭,青烟顺着矿道往里灌。虫群在烟里嘶嘶乱叫,撞在火把光上噼啪作响,退潮似的往回缩。
折腾了大半夜,虫群总算退了。众人瘫坐在地上,脸上全是黑灰,谁也没力气说话。
他靠着岩壁,火把的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。他心里飞快地算账:进矿前距到期还有五天,下了矿坑又耗掉一天多,现在满打满算,剩下不足四天。挖出来的碎矿能不能变现,变出来的灵石够不够填债,他心里也没底。
第二天,众人按他的法子重新分工。
探路组沿着北支往前摸了几十丈,忽然压低声音喊:“这边!这岩壁上全是!”
易燃几步赶过去,火光一照,呼吸就是一窒——矿道拐角处,一条被碎石半掩的支脉露了出来,岩壁上嵌着的灵矿碎片密密麻麻,比外面那些灰扑扑的残次货密了不止一倍,灵气在火光下泛着幽幽的微光。
“发了!这他娘的是条富脉!”胖三眼珠子都快瞪出来。
“小声!”易燃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,“声音引虫,石头引贼。都记住,挖多少,心里有数就行,回去谁都不许声张。”
众人压着嗓子,铆足了劲往筐里装碎矿。镰刀铁锹齐上,一块块嵌着灵光的石头被撬下来,沉甸甸地坠进筐底。
易燃自己也下手,一边凿一边盯着头顶——矿道顶上的裂缝,比昨天又宽了几分,几缕细沙正从裂缝里簌簌往下落。他前世管过矿场的安全账,知道这种裂缝一旦开始掉沙,塌方就是早晚的事,能多挖一刻是一刻,但该撤的时候绝不能恋战。
“快,能挖多少挖多少。”他低声催促,“这洞撑不了多久,最多再待两天,必须撤。”
胖三把一块拳头大的碎矿撬下来,掂了掂,忽然压低嗓子:“哎,你们说,这矿要是当年没挖空,是让啥给逼走的?是虫,还是塌方?”
“都逼。”石六头也不抬,“虫啃人,塌方埋人,矿主算了笔账,觉得不值当再填人命,就弃了。留下这些残次货,还有那些吃矿的虫子。”
“那咱现在不也是在填人命?”胖三嘀咕。
“不一样。”易燃说,“他们是拿命换矿,矿主挣钱;咱们是拿命换债,债还清了,命就是自己的。”
这句话,说得轻,落得重。胖三没有再嘀咕,埋头又凿了一镐。
第三筐快要装满的时候,头顶传来一声闷响。
“躲!”易燃一声暴喝,众人连滚带爬往两侧贴。几块碎石裹着尘土砸下来,正砸在一个杂役的小腿上,那人惨叫一声,抱着腿滚倒在地。
“抬出去!伤药呢?”易燃几步冲过去,摸出随身带的伤药塞进那人嘴里,又撕了条布巾把伤腿缠紧,“矿道要塌了,所有人往出口撤!筐别丢了,能拖的拖!”
众人连拖带拽,拖着三筐碎矿和那个受伤的杂役,连滚带爬地往外跑。身后传来轰隆隆的闷响,整条支脉被落石吞了进去。
矿坑口,十三个人瘫坐在地上,大口大口喘着粗气,灰头土脸,狼狈不堪。
胖三清点完筐里的碎矿,声音都有点发虚:“三筐,加上昨儿那筐,四筐碎矿。够……够换点灵石了吧?”
易燃靠着岩壁坐下,胸口起伏不定。他闭上眼,在心里飞快地算账:残次灵矿碎片,坊市按斤收,一斤能换几块灵石;四筐加起来,估摸能换百来块。再加上手里剩下的一点结余——离那三百九十六灵石的本息,还差着一大截。
“不够。”他睁开眼,语气平静,“这点东西,还差得远。”
杂役们的眼神一下子黯淡下去。
四筐碎矿,听着不少,可换不回三百九十六。杂役们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,先前那股子热乎劲,一下子凉了大半。
易燃却盯着那几筐碎矿,目光缓缓亮起来:“先别急。我说的是残次碎片不值钱——可你们谁记得,刚才支脉最里头,那块嵌在岩壁上、跟拳头似的、通体泛青光的石头?”
胖三一愣:“那块?我看着像好东西,想撬来着,你非喊撤……”
“那块要是真货,一块顶这四筐。”易燃拍了拍身上的土,“休息一夜,明天回宗。”
“先把青石的事放一放。”易燃说,“眼下最要紧的,是明天一早就把碎矿背下山。货在手里,就一天一个变数。”
“那虫呢?”有人问,“万一半路再撞上?”
“碎矿归堆用麻布裹严实,虫是追灵气追出来的,裹严了,味儿就淡了。”易燃把最后一筐碎矿挪到墙角,“今晚轮值守夜,两人一班,火把不断。明天天亮,出发。”
夜深了,矿坑口燃着几堆火,杂役们横七竖八睡倒一片。易燃躺在草席上,却怎么也睡不着。
他翻了个身,借着火堆漏过来的光,又摸了摸怀里那块青石,凉意顺着指尖传上来。
四天期限,过了今晚就剩三天。
碎矿能不能卖上价,青石是不是真货,账上那三百九十六灵石的本息,还能不能凑齐——每一笔,都得拿命去赌。
可他偏偏觉得,这条路走得通。
怎么把这块青石卖出最好的价——这几个字,在他脑子里转了一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