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先生落笔很快,一炷香的功夫,抵押文书已成。
他把文书推过来:“你自己看。”
易燃接过来,一字一句看得极仔细。
他前世签过太多合同,知道白纸黑字底下藏着多少坑——文字游戏、时间陷阱、违约条款,一个不留神,人就把自己卖了。所以他看得慢,看一句,在脑子里过一遍,确认没有歧义,才往下看。
抵押标的:消息板经营收益权、东峰荒坡采药权、运输承揽权,共三套。
拆借本金:一百四十二枚半下品灵石。月息:五分。
还款方式:三套权益产生的全部收益,第一优先级划归执事堂抵扣本息;扣除抵扣份额后的剩余,方归本人支配。
附加条款:抵押期间,三套权益不得私卖、私借、转移;违者契书作废,按宗规处置。
易燃的目光在“运输承揽权”四个字上停了一瞬。
“赵执事,”他抬起头,“这份文书里,运输承揽权押的是‘收益’,还是‘资格’?”
赵先生挑眉:“有区别?”
“有。”易燃说,“如果押的是‘收益’,那承揽权还是我的,我接了活,收益归您;可如果押的是‘资格’,往后宗里的运输活我连碰都不能碰——那这权益就成了死权,一分钱都生不出来,您那笔债也就成了死债。”
赵先生沉默片刻,提笔在“运输承揽权”后头添了两个字:“收益”。
“你小子,钻空子的本事不小。”他冷哼一声。
“不是钻空子。”易燃说,“是替您想明白了,怎样这鸡才能下蛋。”
赵先生把文书重新推过来:“画押吧。另外,抵押期间你若要用钱跑业务——材料、耗材、人手——可以来执事堂申请专项预支,从这单业务的收益里抵扣,不许私挪。”
易燃眼睛一亮:“专项预支?”
“怎么,又给你钻出个空子?”赵先生看着他。
“不是空子。”易燃说,“是多谢赵执事。有了这条,往后接大活,我手里没钱也有底气了。”
他低头想了想,又抬头补了一句:“不过赵执事,预支的规矩,能不能写清楚——预支只认业务专项,不从杂役们自己的份子里扣?”
“怎么,怕我坑你底下那帮杂役?”赵先生挑了挑眉。
“怕。”易燃老实说,“杂役们跟着我干活,是因为信我。他们要是不信我了,这三套权益就真成了死权,您的债也没着落。”
赵先生看了他两眼,提笔在附加条款下又添了一行字,推到易燃面前:“行。这一条,也写明白。”
易燃看了一眼,新添的是:“专项预支仅限业务耗材与用工,不得自杂役应得之份额中扣减。”他这才拿起笔,在文书上工工整整画了押。
赵先生也落了印,把其中一份推给易燃:“收好。记住,五分的月息,一个月一结,一天都不能拖。”
“记下了。”
易燃转身往外走。赵先生望着他的背影,忽然开口:“易燃。”
“赵执事还有什么吩咐?”易燃站住,回头。
“没什么。”赵先生摆了摆手,“就是提醒你一句——契书签了,路也给你留着。往后是给我挣回灵石,还是把自己埋进灵植坑,全看你自己的账,怎么算。”
易燃沉默了一瞬,躬身道:“弟子明白。赵执事放心,我这笔账,一定算到两不相欠。”
赵先生没再说话,目送他出了偏厅,才对身边的差役吩咐了一句:“去查查,这个杂役最近都在跟谁走动。”
差役应声去了。赵先生靠在椅背上,眼神幽深。他见过太多欠债的杂役,头一回见到一个把“抵押”“收益权”“专项预支”说得头头是道的。这东西用在正道上,能给他挣回不少灵石;可用歪了,也是个麻烦。
“有意思。”他自言自语,“那就看看,你这三只鸡,到底下的是金蛋,还是给我下套。”
走出执事堂的时候,天已经黑透了。
胖三、石六、阿炭都蹲在执事堂外头的石阶上等。看见易燃出来,三人齐刷刷站起来。
“怎么样?”胖三紧张得声音都变了。
易燃扬了扬手里的文书:“谈成了。三套权益抵押,拆借一百四十二枚半本金,月息五分,收益优先抵扣。”
“那……咱们还有活路?”石六问。
“有。”易燃说,“消息板还是咱们的,荒坡还是咱们的,运输承揽权也是咱们的——只是赚了钱,先给执事堂还债,剩下的才是咱们的。”
胖三一拍大腿:“那不跟以前一样嘛!以前也是先紧着还债!”
“不一样。”易燃笑了笑,“以前是背着债跑,现在是替债主打工——但工钱,有剩下的。而且赵先生还开了一条口子:业务缺材料,能去执事堂申请专项预支,从收益里扣。”
“这口子开得好!”石六眼睛亮了,“往后接大活,不怕没有启动本钱!”
“可我还是有点不踏实。”胖三挠着脑袋,“这文书一签,往后赚的钱先给人家,咱们拿剩下的——这跟给人家当长工有啥区别?”
“区别大了。”易燃说,“长工是人家让干什么干什么,咱们是自己找活干。长工的工钱封了顶,咱们的剩余没封顶。赵先生拿的是固定的一百四十二枚半加利息,咱们拿的是无上限的生意——只要把盘子做大,那点债,迟早只是个小数目。”
“你就这么肯定?”石六问。
“我不肯定。”易燃说,“但我知道,坐等肯定没戏。走一步,算一步,算一步,进一步。”
阿炭蹲在旁边,用木炭在地上写了一个字:【稳。】
“稳。可稳不是等来的,是一步步走出来的。从明天起,荒坡的草药按茬采,消息板的消息日日更新,承揽权那边,让石六多跑几趟东峰——有活咱们就抢着接,没活,就把名声养着。”
“名声还能养?”胖三不解。
“能。”易燃说,“赵先生为什么肯签这份文书?因为他信咱们的权益能生钱。这份信任怎么来的?是前面几十天,咱们一桩桩活干出来、一笔笔账算明白,攒下来的。名声这东西,攒起来难,败起来快——往后每一单,都不能砸招牌。”
他把文书收进怀里,抬头看了看满天星斗。
夜风拂过杂役院,几个人影在月光下走回院子,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。
易燃没有立刻进屋。他站在院门口,回头望了一眼执事堂的方向,灯火已经熄了大半。
“一百四十二枚半……”他低声念了一遍这个数字,像是把它刻进骨头里,“从今天起,每一块灵石,先还你。等我算清这笔账,咱们两不相欠。”
胖三走在最后头,忽然嘀咕了一句:“我咋觉得,咱这日子,比之前更紧巴了呢……”
“紧巴是紧巴。”易燃头也不回,“可心里有底了。以前是给债主卖命,现在是给债主打工——卖命是死路,打工是活路。这俩,不一样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