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,易燃把剩下两筐碎片也背下了山。
这回他没去头一家,而是绕到坊市东头,寻了另一家收矿的铺子。
东头这家掌柜是个瘦高个,翻着碎矿看了半天,慢悠悠开口:“残次碎片,灵气薄,四块一斤,我收了。就这些?”
易燃心里暗骂一声——四块一斤,跟头一家谈定的一模一样,看来这行情是坊市里通着气的,谁也别想瞒着谁。
“就这些,两筐,您称称。”他面不改色,“不过掌柜的,往后我这儿隔三差五还能出货,量大,您给个实在价,咱们长做。”
瘦高个眼皮一抬:“量大?有多大?”
这话,易燃是真心实意想谈的。矿坑的富脉塌了,可碎矿这路子,未必就断了——只要渠道还在,往后总有货出。
“一个月两批,一批两筐起。”易燃报了个数,“货只要够稳,价您得让一步——五块一斤,我全供您一家。”
瘦高个低头算了半天,最后点了头:“五块一斤,但货必须干净,别掺石头糊弄我。”
两筐碎片,称下来换了五十二块灵石。
易燃掂着布袋,没有立刻走,又跟瘦高个攀谈了几句:“掌柜的,跟您打听个事。这坊市里,收灵矿的铺子,是不是都串通好了价?我在东头问,也是四块一斤。”
瘦高个眼皮一掀:“串通?谈不上。行情就摆在那儿,收矿的就这么几家,你卖来卖去,跑不出这个圈。想卖高价,除非你手里有真家伙——那种按块卖、不按斤卖的货。”
“什么叫真家伙?”易燃心里一动,面上不动声色。
“灵矿分品,残次的最贱,按斤称;再往上,叫灵胚,拳头大一块就能卖上百灵石;真要出了灵髓,那得惊动坊市里的大铺子来收。”瘦高个摆摆手,“不过你们这种杂役,挖点残次碎片换口饭吃就得了,别惦记那些。”
易燃点点头,把话记在心里,转身出了铺子。
灵胚、灵髓……易燃把这两个词默默记下。他知道,今天这趟,除了卖货,还赚了一样东西——行情。
他低头看了看怀里那块青石,心里那杆秤,又稳了几分。
“灵胚……”他默念着这个词,忽然觉得亏了——那块青石,八成就是瘦高个嘴里的“灵胚”,一百二,怕是卖贱了。
可再一想,他又释然了:债就在眼前,那会儿不卖,命都没了,留着灵胚下葬吗?值多少钱,得先有命花,才算数。
他把这点懊恼压下去,转身往宗里赶。
易燃掂着布袋,心里那本账翻来覆去地过:
青石一百二,四筐碎片一百八加五十二,再加上手里之前剩的那点结余,扣掉给伤员的药费、路上杂支……
他蹲在坊市口,拿木炭在地上列了一串数:本息三百九十六,杂役们这几天吃食、伤药、工具损耗,零零碎碎又花出去十几块。卖矿进项二百三十二,加上手里原有的结余——拼拼凑凑,正好把三百九十六灵石的本息填掉了大半。
“还差一百四十二枚半……”他盯着地上那串数字,眉头越拧越紧。
易燃在坊市口站了很久。
他前世在投行,见过太多人死在一道坎上——不是能力不够,是现金流断了。账上有资产、有利润,可就是拿不出那一笔到期的钱,于是公司倒了、人进去了。眼下他易燃,正卡在同一道坎上。
手里不是没有值钱的东西:消息板能生钱,荒坡能生钱,青石还能再卖一笔。可明天到期,今天就是拿不出现钱。
“现金流……”他苦笑了一下,这个前世再熟悉不过的词,如今成了他头上的一把刀。
这个道理,前世他吃过亏,这一世,他不能再吃第二回。
日头从头顶移过去,他忽然发现一个更要命的事实:今天,是契书上的最后一天。
他几乎是跑着回的宗。
杂役院门口,胖三、石六、阿炭都在。看见他回来,胖三几步迎上来:“凑齐了没有?”
易燃没说话,把布袋里的灵石倒出来,在桌上码成几摞。
“本息填掉了大头,还剩一百四十二枚半的本金,怎么都凑不齐。”他声音发涩,“今天是最后一天。”
“就差……”胖三喃喃,“就差这一哆嗦。”
“这一哆嗦,就是矿奴和活人的区别。”易燃把布袋口扎紧,语气反而平静下来,“但没到最后一刻,我还没打算认。”
院子里安静得能听见风声。
胖三嘴唇哆嗦了两下:“那……那怎么办?执事堂那边,是不是……”
“欠债还钱,天经地义。契书写得清楚,逾期一天,按契书处置。”易燃把灵石一摞摞码好,扎紧布袋口,“处置是什么,你们也知道。”
这话说出来,院子里静了一瞬。灵植坑三个字,像块石头,压在每个人心上。
灵植坑里缺肥。欠债还不上的人,按宗规押去做矿奴,一年又一年,直到把债抵完——可矿奴的活,十个里有九个撑不过半年。说得好听是抵债,说得难听,就是拿命填坑。
“要不……去求求赵执事,再宽限几天?”石六艰难开口。
“求过了,没用的。”易燃摇头,“上次催债,赵先生把话撂得很死——契书就是契书,逾期一天,按契书处置。他是管账的人,规矩比人情大。”
胖三一屁股坐在门槛上,抱着脑袋不吭声。
易燃把布袋系好,站起身,目光扫过院子里的消息板、木炭罐,又看了看怀里那几份权益文书,忽然开口:“我再去一趟执事堂。”
石六急了:“你拿什么去?还差着一百四十二半,总不能再拿命去赌吧?”
“债还不清,得换个法子,让执事堂自己愿意等咱们。”易燃拍了拍桌上的布袋,又指了指杂役院里的消息板、木炭罐,还有东峰那份荒坡采药权、运输承揽权的文书,“拿这些换。”
“这些……也能换钱?”胖三抬起头,一脸茫然。
“债是死的,权益是活的。”易燃一字一句地说,“消息板能生钱,荒坡能生钱,承揽权能生钱——只要这些权益还在转,执事堂就有理由不让我死。债主最怕的,不是欠债人没钱,是欠债人死了,债就真成了烂账。”
院子里的人面面相觑,谁也没听懂,又好像谁都有点懂。
易燃已经迈开步子,朝执事堂的方向走去。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落在杂役院斑驳的院墙上。
他一边走,一边在心里把要说的话过了一遍又一遍。前世谈过的并购案、融资轮、债务重组,那些动辄几千万灵石上下的谈判,此刻全都浓缩成了一场关于活命的对价。
“债主怕的不是欠债,是坏账。”他低声念着,“要让赵先生觉得,让我活着比让我死值钱。”
这句话,他在心里翻了无数遍,越翻越觉得有底。
身后,胖三、石六、阿炭默默地跟了上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