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宗的路，比来时更难走。
四个人抬着那个伤了腿的杂役，剩下的人轮流背着四筐碎矿，一步一挪地往山门外走。碎矿死沉死沉，压得人肩膀生疼，走不出二里地就得换一拨人。
胖三走在最前头，闷声闷气地嘀咕：“咱们这是拿命换石头，石头再换成灵石，灵石再拿去还债……这买卖，从头到尾就没见过回头钱。”
“怎么没有。”易燃背着一筐碎矿，喘着粗气，“要是没这批石头，明天到期，你我全得埋进灵植坑当肥料。石头换的是命，这买卖还不值？”
胖三不吭声了。他知道易燃说得对，可心里那股憋屈劲儿，不是一句话能咽下去的。
“再忍忍。”易燃补了一句，“等把债还清，往后咱们挣的每一块灵石，都是自己的。”
这话，像是说给胖三听的，也像是说给自己听的。山风灌进衣领，一行人又闷头往前走。
一行人走走停停。快到山脚时，胖三忽然想起什么：“对了，那块青石，你真不打算当场卖了？”
“不卖。”易燃摇头，“这种货，越是急着出手，越卖不上价。我得先摸清它到底值多少，再决定卖给谁。”
“可咱们等得起吗？”石六插嘴，“债明天就到期。”
“等不起，就更不能贱卖。”易燃说，“一百二跟一百八差着六十块，抵得上咱们挖两天的碎矿。这种时候，每一块灵石都得掰成两半花。”
走到半路，石六忽然压低声音：“后头有人跟着。”
易燃脚步一顿，没回头：“跟多久了？”
“出矿坑就跟上了，两个，看着像散修，一直不远不近地缀着。”
易燃略一思忖，把背上的筐往地上一放：“不走了，歇会儿。把碎矿码在路边，人围一圈坐着，火把插在外头。”
众人照做。几个散修见这边人多势众，又摆出一副光明正大歇脚的架势，踌躇片刻，果然绕道走了。
“他们盯上的是碎矿。”石六擦了把汗，“好在咱们人多，没敢下手。”
“回宗之后，这批货得尽快出手，放手里越久越招贼。”易燃把筐重新背上，“出门在外，货比命招眼。”
胖三咂咂嘴：“跟着咱们的这两个，不会就是冲着青石来的吧？”
“不好说。”易燃眯了眯眼，“他们要是知道咱们有青石，刚才不会轻易走。多半是看咱们人多，又背着重货，想捡便宜。这年头，穷疯了的人哪都有。”
“那回了宗就安全了？”
“宗里也未必。”易燃说，“杂役院人多嘴杂，青石的事，回宗之后只咱们几个知道，谁都不许往外传。财不露白，露了白，就不是财，是祸。”
傍晚，一行人终于回到杂役院。
受伤的杂役被送去治伤，用木炭罐里攒下的炭钱垫了药费。四筐碎矿抬进柴房，拿干草盖得严严实实，又让阿炭在柴房门口坐着，算是守着。
夜里，易燃把门关上，就着一盏油灯，把碎矿一块块翻出来看。
残次碎片确实不值钱，灰扑扑的，灵气稀薄，只够炼器铺子当辅料。但他翻到筐底，摸出那块拳头大的青石时，手指微微一顿——
石头在油灯下泛着一层淡淡的青光，触手冰凉，灵气内敛，比那些残次碎片不知道强了多少倍。
“这块要是灵矿，品相不低。”易燃盯着那抹青光看了很久，“光这一块，兴许就能顶几十筐碎片。”
他想起前世做投行时见过的那套老理：资产值多少钱，一半看货，一半看怎么卖。同样的东西，在急着出手的人手里和在沉得住气的人手里，能差出两三倍。
“这玩意儿到底值多少，得让懂行的人先开口。”他放下青石，“明天到了坊市，先让它自己替我说话。”
第二天一早，他带着两筐碎矿下了山，直奔坊市。青石揣在怀里，贴身放着，谁也没让看见。
坊市收灵矿的铺子有两家。头一家掌柜是个矮胖的中年人，翻着碎矿直摇头：“残次货，灵气稀薄，按斤收，一斤三块灵石。”
易燃没接话，把青石往柜台上一放：“这个呢？”
掌柜的瞳孔微微一缩，抓起青石对着光看了又看，又拿指甲刮了刮表面，半天才放下，语气平淡：“一般，也就比碎片强点。算你五十灵石，连着碎片一起，一共一百二。”
易燃笑了笑，把青石拿回来：“掌柜的，五十灵石打发我，您这眼睛是让矿灰迷了？这东西要是‘一般’，您刚才不用看那么久。”
“你一个杂役，懂什么灵矿。”掌柜脸色一沉。
“我不懂灵矿，我懂行情。”易燃把青石揣进怀里，“您这价不实诚，我上东头那家问问。这年头，坊市里收矿的又不是只您一家。”
他作势要走。掌柜的急了，一把拉住他：“回来回来！一百五，连碎片带青石，一口价！”
易燃站住脚，回头看他：“一百五可以，但碎片得按四块灵石一斤算，青石另议。”
掌柜的咬了半天牙，到底舍不得那块青石：“……行，算你狠。碎片四块一斤，青石一百二，总共一百八。”
易燃心里有数了。他这趟只带了两筐碎片，加上青石，换来一百八灵石。剩下两筐碎片，还能再换几十块。
“剩下那两筐，我过两日再送过来。”易燃把灵石收进布袋，“青石这块，您要是真想要，回头咱们再细聊。”
他转身要走，掌柜的在后面喊：“哎，青石你留着，过两日一并送来，我给你加价！”
易燃摆摆手，头也不回地走了。
掌柜的在身后喊了两声，见他不回头，只好作罢。易燃揣着沉甸甸的布袋，心里却一点没松——货卖了好价，债却还没到头。
回宗的路上，他一路都在算账。
两筐碎片加青石，一百八。剩下两筐碎片，估摸还能换五十。加上手里那点结余——拼拼凑凑，够把本息还掉一大半。
可还剩下最后一笔，怎么也凑不齐。
推开杂役院的门，胖三迎上来，眼睛亮晶晶的：“卖了多少钱？”
易燃把布袋往桌上一放：“一百八。还有两筐没卖。”
胖三倒吸一口凉气：“一百八！这他娘的发了啊！”
石六也凑上来，看着那布袋眼睛发直：“这趟矿，没白下！伤的那个兄弟，药钱也值了。”
易燃把钱袋收好，目光落在柴房那两筐碎矿上：“别高兴太早。青石卖了个好价，是因为那东西稀罕；剩下这两筐碎矿，也就是补个零头。真正的大头，还欠着。”
他顿了顿：“而且今天这价，是我跟掌柜磨出来的。下回再卖，未必有这运气。”
“那下回咱还挖矿去？”胖三问。
“矿不挖了。”易燃摇头，“废矿坑的富脉已经塌了，剩下的都是苦力活，拿命换那几个灵石，不值当。这笔矿，是救急用的；往后，得靠稳当的营生。”
易燃却没有半点喜色。他盯着桌上的布袋，声音很轻：“还差最后一截，还得再想办法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