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蒙蒙亮,易燃独自一人赶往执事堂。
胖三留在杂役院看守那堆破烂,生怕哪个手痒的顺手薅走一件农具;石六守消息板,维持每日登记。
执事堂的守门杂役看见易燃过来,眼皮一抬,熟门熟路地打趣。
这话,易燃听着,心里反倒踏实了——能说笑,就说明不是生分。
“又来啦?”守门杂役往堂里努了努嘴,“赵先生今儿心情还行,你要是有正事,趁早。”
“谢了。”易燃朝他拱了拱手,理了理衣襟,大步走进执事堂。
堂里光线昏暗,赵先生埋在一摞卷宗后面,听见脚步声,头也不抬:“又是你。说吧,这回是什么事?”
易燃没有绕弯子,上前两步,把怀里的麻纸卷双手呈上:“回赵执事,弟子今日来,是想拿一份东西,换两张临时下山路条。”
赵先生这才抬起头,扫了一眼那卷麻纸,又看向易燃的脸:“路条?你倒真敢开口。”
“东峰移栽大活干完,崔管事依约移交了一批淘汰旧农具和灵苗残根。”易燃把来意说得清清楚楚,“这批物资堆在杂役院里,放着是死物,卖出去才是活钱。弟子想下山,把它们处置了。”
他说得条理分明:这批物资,是东峰移栽大活完工之后,崔管事依约移交过来的旧农具和灵苗残根。放在杂役院里,既占地方,又生不出钱;运下山处置了,换回的灵石,还能给执事堂充一部分公账。
他说得不快,条理却清清楚楚。赵先生听了一半,心里已经明白:这小子,不是来求的,是来换的。
赵先生哼了一声:“处置物资?你倒是有经商的脑子。”
易燃没有接这个话茬。他知道,赵先生越是夸他,后头越有刀——生意场上,捧杀比棒杀更阴。
“路条不是随便派发。杂役下山办事,要有对应的差事名目。你手上可有宗门分派的活计?”
易燃心里咯噔一下,面上却不动声色。他料到赵先生会拿差事名目卡人——杂役下山,历来要有个由头,没有由头,就是私逃。可他今天来,就是揣着由头来的。
果然来了,没有差事名目,不给批。
易燃早就料到这一问。他等的,就是赵先生先开口——先开口的人,就落了下风。
这份清单,易燃斟酌了许久才落笔。他知道执事堂要的是什么——不是告状,不是诉苦,是能摆上桌面的实情。所以每一条,他都写清楚时间、地点、涉及的人,宁可少写,不可乱写。
“执事堂坐在堂里,看见的都是账本上的数字。”易燃把麻纸递上去,“可底下杂役的真实处境,数字上看不见。弟子这些日子替板子跑腿,正好把这些零碎消息,攒成了一份清单。”
赵先生没有马上接,先看了易燃一眼。这一眼,有打量,也有掂量——他倒要看看,这个杂役,能递出什么花样。
赵先生起初漫不经心,接过来扫了两眼,脸色却一点点变了。
赵先生阅卷无数,一眼就看出这份东西的分量。底下那些杂役的疾苦,他不是不知道,只是没人肯摆在明面上说——说了,就是得罪人的事。如今有人递上来,接不接,是另一回事。
这些事,单拎一件出来都不大,可攒成一页纸,就是执事堂调度上的窟窿。
赵先生是老江湖,一眼就看出这份清单的分量。他放下麻纸,抬眼重新打量了易燃一遍,眼神里多了一层说不清的东西。
易燃站在那里,不卑不亢。他知道,这一关,算是过了半关——剩下的,就看赵先生认不认这份清单的份量。
“易燃,这份东西,是你自己整理的?”
“是。”易燃说,“板子登记的人多,消息杂,弟子顺手归拢了一下。”
赵先生又看了一遍那卷麻纸,指腹在纸边摩挲了两下,像在掂量什么。
执事堂很多调度纰漏,根源就是对底下杂役真实处境两眼一抹黑。这份清单,等于把很多看不见的麻烦直接摆到桌面上。
“这份东西,你整理出来,想要换两张临时路条?”赵先生抬眼看向他。
“正是。清单无偿上交执事堂存档。只求两张临时往返路条,下山处置一批东峰移交过来的废弃物资,处置完毕之后,我还会把物资处置所得的部分沤好的灵肥,上缴执事堂充公。”
不给灵石,但是给情报,还给实物回馈,整套逻辑挑不出毛病。
易燃心里那根弦,一直绷着。直到赵先生说出“可以”两个字,他才悄悄松了半口气。
这一手,赵先生心里门儿清:不给灵石,给的是情报;不收贿赂,收的是人情。易燃这小子,把“求人”做成了“换”——求人矮三分,换人平起平坐。
赵先生把那卷麻纸又看了一遍,心里已经拿定了主意。
“清单,执事堂收下了。”他把麻纸放进案头抽屉,“路条,可以给你。不过——你听好,下山只准处置东峰移交的那批废弃物资,荒坡草药顺路捎带也行,旁的一概不许碰。要是让我知道你拿路条去干别的,后果你自己掂量。”
“弟子明白。”易燃躬身。
这话,易燃听得分明——路条是路条,规矩是规矩,两不搅和。
赵先生提笔,刷刷写了两张路条,盖上官印,推过来:“日落前回来。逾期,按私逃论处。”
“记下了。”易燃把路条接过来,仔细收好。
两张路条,薄薄的,却比什么都沉。易燃把它们贴身放好,像揣着两条命。
拿到路条,易燃心中一块石头落地,躬身行礼告辞离开。
走出执事堂,长长吐出一口气。
路条到手,比想象中顺利。易燃心里清楚,这不是自己面子大,是那份清单,恰好搔到了执事堂的痒处。
“往后,这种‘顺手’的事,得多做。”他在心里盘算,“让执事堂觉得,这块板子不光能拢人,还能替堂里办事——板子的位置,才算真正稳了。”
他攥了攥怀里的两张路条,脚步轻快,一路赶回杂役院。
路上,易燃把两张路条翻出来又看了一眼,确认日期、地名都对,才重新收好。
杂役院门口,胖三石六早就等得望眼欲穿。看见易燃手里捏着路条回来,胖三一蹦三尺高,嗓门都劈了:“路条!真拿到了!”
靠底层一手情报换到通行权限,又一次不用乞讨,靠交换拿到想要的东西。可这只是第一步,下山之后,还要面对坊市掌柜的疯狂压价。三十天还债期限,只剩七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