东峰那堆换来的破烂小山堆在杂役院的角落,旧农具锈迹斑斑,枯萎灵苗残根蔫巴巴挤作一团。
胖三围着小山绕圈圈,一会儿摸摸锈锄头,一会儿扒拉两下灵苗残根,脑子里还在做美梦。
“这一大堆!怎么说也得卖个一百好几十灵石吧?要是运气好碰上冤大头,说不定直接冲一百二!咱们窟窿就能少好大一块!”
石六在旁边泼冷水,脑袋摇得跟拨浪鼓。
“坊市的掌柜一个个心眼比筛子还多,看见咱们是宗门杂役拉过去的大批量旧货,铁定往死里往下压价,别把期望拉得太满。”
胖三不服气,梗着脖子争辩:“农具好歹是精铁打的!灵苗残根就算枯萎,也还能沤灵肥,总不至于一文不值!”
易燃站在一旁没搭腔,心里早把账算明白了。这些东西是边角淘汰货,不是正经精品货,理想估值八十灵石已经是往高了估,真到了坊市,搞不好还要再砍一截。
他蹲下身,随手掂起一把锈锄头,在手里翻了翻:“这把锄头,铁是好铁,可刃口崩了两处,柄也裂了。铁匠铺收去,得重新淬火换柄,折半价都嫌多。”
又扒拉了两下灵苗残根:“这些残根,灵气早散了,只能沤肥。坊市收这玩意儿,按堆论,一堆撑死几枚灵石。”
胖三张了张嘴,到底没说出话来。他也不是真不知道这些货不值钱,只是心里还存着最后一丝念想——万一呢。
胖三不服气:“那也架不住东西多啊!”
“东西多,可都是不值钱的边角料。”易燃放下锄头,“咱们要是指望靠它填债,还不如趁早想别的辙。”
胖三被噎住,蹲在边上生闷气。易燃也不劝,他心里清楚,认清现实,比做美梦要紧。
眼下还有一桩头疼事:这么一大堆破烂要运下山,还得找执事堂申请临时路条。上次那张路条早就过期作废。
“要卖货,先得有路条。”易燃收回思绪,“东西体积太大,一趟运不完,最少要两张往返临时路条。”
易燃心里清楚,路条这关,说难也难,说易也易——难在执事堂从不轻易放杂役下山,易在赵先生是个无利不起早的人。只要手里有他想要的东西,路条就有得谈。
胖三脸上的笑容瞬间垮掉:“又要找赵先生?那位执事看咱们向来带着放大镜挑毛病,他要是故意卡咱们路条咋办?”
这话,易燃听多了,反倒不慌。路条这关,他早就有底——只是底牌,不能先亮。
这话不是杞人忧天。之前消息板、木炭罐接连闹出动静,赵先生对易燃这号“刺头杂役”,印象深刻得很。
易燃自己心里也清楚:赵先生这关,不好过。可他更清楚,过不去这关,那堆破烂就永远是破烂。
“路条的事,我来想办法。”易燃说,“你们俩,先把货清点好,分好类——能走铁器铺的归一堆,能走药铺的归一堆,别到时候一锅烩。”
“行!”胖三应得干脆,“这事儿我拿手!”
石六在边上补了一句:“分好类,还得标好价——不然到了坊市,两眼一抹黑。”
石六却皱起眉:“路条……你打算怎么开口?”
易燃没有正面回答,只是说:“执事堂要的是‘规矩’,可规矩底下,也有他们想要的东西。等我想明白了,自然就开口了。”
石六叹了口气:“咱们手里现在没有拿得出手的新差事当筹码,空口去要路条,难度不小。”
“所以,不能空口去要。”易燃说,“得给执事堂一个理由——一个让他们觉得,批这张路条,对宗门也有好处。”
“什么理由?”胖三和石六齐齐看过来。
易燃没有立刻答话。他蹲在破烂小山前,脑子里转着这些天从消息板上攒下来的东西:哪个峰头人手常年不够、哪桩活计工钱给得乱、哪条山路雨季容易塌方……
这些零零碎碎的消息,单个看不算什么,可攒到一处,就是一份执事堂坐在堂里永远看不见的“底下实情”。
“消息板上,攒了不少各峰的闲话。”易燃说,“我打算把这些整理成一份清单,拿去执事堂换路条。”
胖三听得一愣:“就这?能行?”
“行不行,试了才知道。”易燃站起身,“总比空着两只手去求人强。”
胖三不死心,又围着破烂小山转了一圈,捡起一把还算完好的镰刀,在手里掂了掂:“这把,总能卖个好价钱吧?”
“路条咱能想办法,掌柜……”胖三一想到矮个掌柜那副精明的嘴脸,就直挠头。
“掌柜那儿,就看怎么谈了。”易燃说,“货在咱们手里,急的是咱们,也不是咱们——真卖不上价,大不了拉回来,烂不了。”
石六在一旁补了一句:“可路条有期限,货放久了,也是麻烦。”
货放久了,锈得更狠,残根也越发不值钱。这道理,易燃不用他说也明白。
石六这话提醒得在理。易燃点点头,心里把时间又排了一遍:路条到手,下山一趟,来回加上砍价,满打满算一天。货早一天出手,就少一分变数。
第二天一早就得跑一趟执事堂。拿什么当筹码,怎么跟赵先生周旋,脑子里面反复推演几套方案,这些盘算,他半个字都没跟胖三石六往外吐露。
夜里,易燃铺开一张粗麻纸,借着油灯的光,把消息板上攒下的那些零碎消息,一条一条整理出来。
“西峰劈柴活,常年缺人,峰上管事喊了一个月,没凑齐人手。”
“药圃除草工钱,忽高忽低,有杂役干了活,工钱拖了半个月没结。”
“南坡那条山路,雨季塌方过一次,至今没人上报。”
他写了满满一页,又看了一遍,把语气最平、最像“实情汇报”的几条,勾了出来。
他写得很慢,措辞反复掂量,去掉抱怨,只留实情。有些消息,他听来的时候没觉得什么,落在纸上,却越看越有分量。
“这东西,交上去是功劳,压着是隐患。”易燃吹了吹墨迹,“赵先生是老江湖,这份清单值不值两张路条,他心里有数。”
他合上麻纸,又想了想,觉得光有清单还不够——还得让赵先生觉得,这批货处置了,执事堂也能落着好处。
他吹灭油灯,躺下。窗外月光淡淡的,这一夜,他睡得比前几日都踏实。
消息板这块板子,立起来的时候,没人当回事。可这几个月下来,它像一棵不起眼的树,根须已经悄悄扎进杂役院的每一条缝隙里。赵先生或许看不上这棵树,但树底下埋着的消息,他一定感兴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