板子与木炭罐风波接连过去，日子一天天往前推。
距离三十天的还债大限，只剩下十一天。
易燃盘腿坐在土炕上，就着一盏油灯，把那笔账在心里又过了一遍：本息三百九十六，如今手里满打满算五十五点五，窟窿还剩三百四十挂零。
十一天，三百四十。听着是天方夜谭，可天方夜谭也得想办法。
他翻出一块炭，在土墙上画了几个圈：一个圈是杂役院内的零碎活计，一个圈是峰上的大活，一个圈是坊市的买卖。
“零碎活，太慢；坊市买卖，本钱不够。”他盯着那三个圈，喃喃自语，“能指望的，只剩峰上的大活。”
正琢磨着，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，随即是胖三扯着嗓子的喊声：“易燃！易燃！天大的好事！”
这一嗓子，把半个杂役院的人都喊了过来。易燃从屋里出来，看见胖三跑得鞋都掉了一只。
易燃手上依旧只有0.5枚下品灵石。木炭罐的木炭攒了小半瓦罐，只能应付一点点伤药开销，拿来还债杯水车薪。
这点家底，连塞牙缝都不够——可燃易盯着那个数字，心里反倒平静。
这点家底，说出去都寒碜。可燃易盯着那个数字，心里反倒不慌——本钱少，有本钱少的玩法。
夜里打坐，五行杂灵根依旧疯狂漏灵气。苦修这条路，早就被证明走不通。
就在大伙一筹莫展的时候，峰上传来了一桩大活。
东峰灵植园，要大规模移栽灵苗。活计量大，工期紧，需要足足八十名杂役连续干七天。酬劳丰厚，干完活统一结算，整批活计的总酬劳足足一百二十枚下品灵石。
崔管事那边，经过前几次合作，信得过消息板的召集能力，优先把这个活计的消息送到石六手上。
八十个人！一百二十枚总酬劳！
胖三拿到消息，差点蹦起来：“我的妈呀！这么大的活！一百二十枚灵石！这可是我们迄今为止见过最大一笔活！”
东峰灵植园这次要移栽的，是一批培育了整整三年的灵苗，足足三千多株，娇贵得很，移栽的时候不能晒、不能涝、不能磕碰，讲究极多。
这批苗，是东峰灵植园的心尖子。崔管事敢交给一群杂役，一是信板子，二是赌易燃——赌他能把八十个人，管成一根绳。
崔管事算过账：光靠灵植园自己的几个杂役，人手远远不够，工期又卡得死，这才想起消息板来。
“八十个人，七天，每人管四十株上下。”易燃在心里默默盘算，“活不难，难在人齐、心齐、不出岔子。”
胖三还在兴奋：“一百二十枚！就算咱不抽佣金，杂役们一人也能分到一枚五！这可是大半个月的嚼用！”
胖三算得没错。可易燃想得更远：八十个人，干满七天，一人一枚五——这笔账，是活给他们看的；板子能拿到什么，得另算。
“先别高兴。”易燃泼了盆冷水，“活越大，麻烦越多。八十个人塞进一块田里，光是排班、分组、盯人，就够咱们喝一壶。”
胖三一愣，随即又咧嘴乐：“怕啥！人手不够，板子上一挂，人就有！”
可开心完，一盆冷水浇下来。
规矩摆在明面上，板子只是消息传递，板子本身不能抽取半分灵石佣金。板子名义归执事堂监管，敢明着抽灵石，私设敛财的大帽子瞬间又会扣回来。
活很大，油水很足，但是明面上，他们一分钱都不能拿。
石六皱起眉头：“活是好活，八十个人，七天工期。可是咱们只能帮忙召集人手，酬劳全部由东峰灵植园直接发给干活杂役。咱们忙活前前后后，忙活七天，半枚灵石落不到自己兜里。”
胖三垮下脸：“忙活一大圈，给别人做嫁衣？那我们忙活个啥啊。”
易燃没有立刻答话。他站在板子前，目光一条条扫过那些密密麻麻的招工消息，心里却在算另一本账。
板子不能抽佣金，这是赵先生划下的红线，碰不得。可峰上这单大活，牵涉八十个人、七天的调度——这些调度，本身就有价值。
他想的是：崔管事要的是“八十个能干活、不惹事的人”。杂役院里的劳力，他手上有名册、有调度经验、有应急的木炭罐。这些，都是筹码。
名册、调度、应急——这三样，是他手里现成的牌。牌不多，可只要崔管事肯接，就能打出花来。
“活，我们接。”易燃终于开口，“但接活之前，得先跟崔管事谈几件事。”
“谈啥？”胖三不解，“人家给活干就不错了，还谈？”
“谈筹码。”易燃说，“白忙活一场，我们图什么？总得让这单活，给咱们留下点比灵石更长久的东西。”
易燃心里那三样东西，其实早就想好了：东峰淘汰的旧农具、枯死的灵苗残根、往后活计的消息优先权。这三样，一样不碰灵石红线，一样能变出钱来——旧农具卖铁，残根沤肥，消息优先权，更是往后源源不断的机会。
胖三一脸苦瓜脸：“接归接，可是我们捞不到灵石，拿啥还债啊？距离大限只剩十一天！”
“先接，再想。”易燃说，“八十个人的大活，是板子立起来之后最大的一桩买卖。这桩买卖做好了，往后东峰、西峰、药圃的大活，都会先想到咱们。”
“名声能当饭吃？”胖三嘀咕。
“能。”易燃说，“名声到了，活就多了；活多了，机会就来了。眼下要紧的，是先让崔管事知道，这块板子，靠得住。”
胖三琢磨了半天，总算点了点头：“行，那就先干！”
“捞不到明面灵石，不代表捞不到别的东西。”易燃淡淡说了一句，点到为止，不再多说。
胖三和石六面面相觑，完全没听懂这话里面的弯弯绕绕。
“听不懂就对了。”易燃难得笑了一下，“等谈成了，你们自然就懂。”
胖三嘀咕了一句：“卖什么关子嘛。”易燃没理他，转身往屋里走——有些话，说出来早了，就不灵了。
他回到屋里，就着一盏油灯，铺开一张粗麻纸，提笔写写划划。纸上列的，是第二天要去东峰跟崔管事谈的三件事。
写完之后，他吹灭灯，躺下之前，又默默把八十个人七天的工钱、损耗、风险在心里过了一遍。
“这单活要是干漂亮了，”他对自己说，“往后东峰、西峰、药圃的大活，都会第一个想到咱们这块板子。”
窗外月光淡淡，他闭上眼睛，心里那本账，翻到了新的一页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