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虎闹完这一出之后,一连几日风平浪静。
没有上门找麻烦,也没有搞什么明面上的破坏,仿佛这件事就这么翻篇了。可易燃心底没有放松警惕,小心眼的纨绔,明枪易躲暗箭难防。
木炭瓦罐依旧立在门板侧边。每天依旧零零星星丢进来少量木炭,涨速慢得令人挠头。大部分杂役依旧抱着“事不关己”的心态,干完活拍拍屁股就走,半块木炭都不肯扔进来。
胖三每天守在板子旁边,时不时瞅一眼罐子,唉声叹气。
他说这话的时候,罐子口上落着一层薄灰——连着几天,都没人往里丢炭了。
“照这个攒法,想要攒够买一副像样伤药的木炭,怕是得等到猴年马月。更别说指望这个还债了。”
石六蹲在一旁,伸手扒拉了一下罐子里的木炭碎块。
这天午后,日头晒得人昏昏欲睡,杂役院里没什么人走动。
柱子这名字,易燃有印象——板子上登记过,人也老实,就是没轮上活。
上山砍柴的小杂役叫柱子,年纪不大,干活却一向卖力。这一趟他背着一捆柴下山,一脚踩在湿滑的青苔上,整个人连人带柴摔出去老远,脚踝当场就肿了起来,疼得他抱着脚直抽冷气。
同行的杂役七手八脚把他架回杂役院。有人眼尖,看见他脚踝肿得跟馒头似的,当即喊起来:“快去木炭罐那边看看!板子上写着,干活受伤有应急!”
围过来的人越来越多,可众人心里都明白:木炭罐里攒的炭,连换一副伤药都不够,更别提这个崴脚的少年还压根没在板子上接过活。
罐子里那点炭,连换一副伤药都不够——这话,大家心里都清楚,只是没人说破。
“大部分人,只有亲眼看见好处落到自己头上,才愿意往外掏东西。光画一个应急的饼,打动不了人。”
胖三有点犯难。规矩写的清清楚楚,是干完活归来的人自愿捐献,用来给干活受伤的人应急。这小子还没有出过工,按理不在救济范围之内。
他蹲到易燃身边,压低声音:“兄弟,这规矩上写的是‘干完活归来的人自愿捐献’,可柱子压根还没干过活。破例借他,往后人人都能拿这话堵咱们。”
这规矩,是易燃自己定的。如今头一桩人情题,就撞在规矩的坎上,怎么答,全院子都看着。
易燃沉默了一瞬。他知道胖三说的在理,规矩是规矩,破了例,往后就不好收场。
可他更知道,柱子这一步,是木炭罐立起来之后,头一个递到面前的“人心题”。
“规矩是人定的。”易燃说,“定规矩的时候,想的是给干活受伤的人应急。柱子是上山砍柴崴的脚,不算是板子上的活——可他这脚,是实实在在的伤。”
“那……”胖三挠头。
胖三琢磨了一下:“借法?啥借法?”易燃没答,只是朝柱子那边努了努嘴。“先听听他怎么说。”
“借。”易燃说,“但借得有借法,不能白借。”
周围一圈杂役全都盯着这边,这相当于木炭罐建立之后的第一次考验。
若是直接拒绝,大伙会觉得木炭罐冷血无情;若是破例借出去,那往后人人都跑来“预支救济”,罐子里面那点存货瞬间就会被掏空。
易燃脑子飞速权衡。
他先问了一句:“你这脚,是上山砍柴崴的?”
柱子疼得直点头:“是……我走那道湿坡,脚下一滑……”
易燃又问:“在板子上登记过名没有?”
柱子脸一红:“登过……可还没轮到活。”
一个“登过”,让易燃心里有了底。有登记,就在板子的名册里,就有规矩可依——这药,借得理直气壮。
易燃没有再问。他看得出来,柱子是真伤了,也是真没钱。这少年若是因为没干过活就被晾在一边,往后板子上的“应急”二字,就成了笑话。
“药可以借你。”易燃开口,“但不是白给——等你往后在板子上接了活,干完一趟,双倍还炭。要是始终没活,这账一笔勾销。”
这话一出,人群里静了一瞬,随即有人低低叫了一声好。
围观的人先是一愣,随即有人点头:“这法子公道!”
易燃这话,是把话说在了人心上:借,是救人;还,是立规。两样都不耽误,谁也挑不出毛病。
有人低声议论:“这法子倒是公道,借了药,往后干完活双倍还炭,还不上的就算了账。”
“关键是给咱们一条路——哪天咱伤了,也有人管。”
易燃把这些议论听在耳里,没有多说。他知道,这一桩事办得漂亮,往后木炭罐就不再是个摆设,而是杂役们心里的一根定海针。
他知道,从这一刻起,木炭罐不再只是一只罐子——它成了杂役们心里,一个“出了事有人管”的念想。
崴脚的杂役大喜过望,连连点头答应。
他瘸着一条腿,笨手笨脚地朝易燃拱了拱手:“易燃哥,我记下了!往后我一定多干活,多还炭!”
胖三在旁边看着,忽然问:“那这笔账,记在哪儿?总不能光靠嘴说,转头就忘了吧?”
这一问,问得正是时候。借出去的账要是不记,嘴上说说,转头就忘,往后这规矩,就成了一句空话。
这话问到了点子上。
易燃看了看门板侧边那只瓦罐,又看了看脚下那块用来登记名字的大青石板,想了想:“记在石板上。往后谁预支过、谁还过,一笔一笔,都写明白。”
“好!”胖三当即蹲下去,用木炭在青石板的空白处,把“柱子借伤药一副”几个字,一笔一画写清楚。
崴脚的柱子看着自己名字上了石板,不仅没恼,反而松了口气——白纸黑字记着,他这药,算是有着落了。
白纸黑字记着,他心里反而踏实——这药,不是施舍,是他记在账上、往后要还的。
可新的难题来了。罐子里只有木炭,木炭还没有拿去坊市换成伤药。手上0.5枚灵石,拿去买药,自己就彻底身无分文。
胖三一拍脑门:“对啊!罐子里全是炭,一块灵石没有,拿啥买药?”
“药,先赊着。”易燃说,“木炭罐立起来那天就说过,木炭攒够一整车,下山换伤药。柱子这份,先记在账上,等炭攒够了,一并兑现。”
“那要是攒不够呢?”石六问。
“攒不够,也得想法子兑。”易燃说,“这罐子立起来的头一笔人情,要是兑不了现,往后谁还信它。”
胖三和石六对视一眼,都没再说话。他们明白,易燃这是铁了心,要把木炭罐的信用,立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