轰隆一声闷响从头顶压下来。
不是一声。是接连不断的一串。
头顶的岩石开始颤,细碎石子像下雨一样往下掉,砸在矿灯罩上,叮叮当当。
尘土扬起来。灯光在烟尘里散成一团黄雾,照不出三步远。
易燃抬头。
“岩层不稳。”
他脸色变了。
“地脉暗流常年泡着这层岩,支撑的岩体早就松了。要塌。”
话音没落,一块拳头大的石头砸在他脚边,弹起来撞在岩壁上,碎了。
碎石崩到小腿上,生疼。
阿炭没抬头看天。
他贴着岩壁扫了一圈,忽然指向石室后方。
木牌:【侧后方有岩缝,能躲。】
石室后方那道岩壁,果然裂着一条缝。
窄。侧着身子才进得去,两个人挤在里头,谁也别想转身。
“进。”
没有多余的话。
易燃先进,石棱刮着后背,衣服扯开一道口子。他没管。
阿炭跟进来,把矿灯塞在两人中间。
刚站定,外头就是一声巨响。
一块半人高的巨石砸在他们方才站的地方。
地面跟着一颤,震得牙根发麻。
石头落地还不算完,弹了一下,滚了半圈,正堵在石室中央。
紧接着是第二块,第三块。
大片岩石连着塌,整面顶都在往下走。
原先那道出口,他们进来的路,被落石彻底封死。
厚重石块一层压一层,堆成一堵墙。
烟尘漫天,四周一片昏暗。
岩缝里挤着两个人,谁也动不了。
头顶还在响,一声接一声,声音从闷转脆,又从脆转闷。
第一波过去,第二波来得更狠。
顶上的岩层整片往下坐,声音像有人在碾磨盘。
沙土顺着缝灌进来,扑了两人一脸。
阿炭抬手护住灯,把火苗压在掌心里。
易燃听见他在喘。喘得急,但没出声。
易燃数着。
数到十七,声音稀了。
又过了半晌,彻底停了。
耳朵里嗡嗡的,安静下来反倒更难受。
他咽了口唾沫,喉咙干得发疼,像塞了一把沙。
进来时带的半壶水挂在腰上,现在晃一晃,响得很轻。
不多了。
“等一等。”他低声说,“还有碎石头。”
果然,又落下三四块小的,才真正静了。
易燃先从缝里挤出来。
后背的衣裳黏在石棱上,一扯就疼。
他没看,径直走向那堵石墙。
伸手推。
纹丝不动。
换了个地方,用肩膀顶。
还是不动。
石块咬得死死的,连一丝缝都没留。
他从上摸到下,一块一块摸过去,摸到指腹发疼。
没有活口。
“原路,断了。断得干干净净。”
他站在那儿,没说话。
进来的时候三个人手一盏灯都嫌不够亮,出去的路就这么被一块石头堵死了。
不,不是一块。是一整面。
阿炭举着矿灯过来,照了照那堵墙,又照了照他的脸。
木牌:【伤?】
“皮外伤。”
易燃把袖子往上撸了撸,小臂一道口子,血已经凝住了。
“不碍事。”
他把身上的东西摸了一遍。
药囊在,瘪了一半。木牌在。残玉贴在胸口,还温着。矿灯在阿炭手里,还亮着。
四样东西,一样没丢。
这算运气。
运气不算好。路断了,虫还在,火还在烧。
这三件事里,只有一件是好事。
他抬头看了一圈。
石室还在。灵火还在。虫群……虫群不在门口了。
塌方把洞口那一圈埋了大半,剩下的虫子退到远处,沙沙声变得稀薄。
它们也怕塌。
退到远处的虫挤成一团,谁也不敢先动。
有几只爬到碎石堆上,触须碰了碰,又退回去。
它们认路。这条路对它们来说,也断了。
阿炭把灯往石室另一侧扫。
光扫过岩壁,扫过灵砂,停住了。
石室角落,还有一条通道。
更窄,更低。人要弯着腰才进得去。
水声从里头传出来。潺潺的,不急,一直响。
地下暗河。
易燃蹲下去,看水的走向。
水是从黑暗深处流出来的,流得很稳,没有回旋,说明前面没有断头。
他伸手进去搅了一下。
水是走的,不是积的。走水就有出路。
再看岸。左边岩壁下有一条半尺宽的干沿,勉强能踩一只脚。
有沿,就不用整只脚泡在水里。
“手记上说,这条暗河通黑风谷外侧的山涧。”
他停了停。
“顺着水走,有机会从别的口子出去。”
手记不是他写的。
原主留下的那本册子,记了落日宗后山七八条道,字迹歪,图更歪。
上头标过这条暗河,旁边只有两个字:能走。
能走。没说怎么走。
阿炭点头。
他把灯往水面上一照。
水面上漂着东西。
细小的,白花花的,一层。
在动。
木牌:【水里有虫,小心。】
“看见了。”
易燃把药囊解下来,重新系紧,打了个死结。
“水里的虫比旱路的少。它们怕水流,站不住脚。”
“走得快,别在水边停。”
两个人把身上的东西摊在地上数。
驱虫药粉,还剩小半袋。
伤药,只剩半份。
干粮,两天。
矿灯油,勉强够烧一夜。
易燃把数记在心里。
药粉撒完,虫就拦不住了。伤药没了,破个口子只能硬扛。灯油烧干,这洞里就是纯黑。
也就是,这条路只够走一次。
走错了,没有第二次。
他飞快比了一遍。
走旱路:原路封死,退不回去。剩下能走的只有洞口,那边虫还多,药粉不够,冲不出去。
走水路:虫少,但水深不明,方向不明。
两条路都可能死。
区别是水路至少有个方向。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他指着水面,“水深不知道,底下有没有石头也不知道。走的时候贴着岩壁,脚先试,别整个踩下去。”
阿炭把木牌擦了擦,重新写:【我在前面。】
“你走前面,我打灯。”
“灯不能灭。灯一灭,两个人都得留在这儿。”
油还剩多少,他心里有数。照这个烧法,撑不到天亮。
阿炭点头,把矿灯接过去举高,又递回来。
意思是让他拿着。
易燃没推。
“抓紧矿灯,紧跟水流,不要脱离岸边岩石。”
阿炭把裤腿卷到膝盖,用布条扎住。
他做事实在。扎得紧,水就灌不进去多少。
阿炭先下水。
水没过脚踝,凉得刺骨。他停了一下,脚尖在水底探了探,才迈第二步。
易燃跟在后面,把灯举得稳稳的,照着他脚下的路。
一步一探。
水底是碎石,踩上去硌脚,还滑。
阿炭有两次脚陷进石缝,抽出来时带出一把沙。
他没停,只把步子放得更慢。
易燃看着他的脚,看着他的手,看着灯。
三样都不能出事。
通道是往下斜的,水越来越深,从脚踝到小腿。
岩壁湿得发亮,手扶上去就是一层滑腻。
水流在通道里回荡,声音撞在四壁上,放大成一片轰鸣。
易燃在心里记步。
从石室到转弯处,一百二十步。
他得记住。万一要退回去。
走了约莫半炷香。
通道忽然变宽。
宽到两边的岩壁都照不到。
灯只能照亮眼前一小块水面,剩下的全是黑的。
水声也变了。
不是流过石头的响。
是有什么东西,在水底下动。
大的。
易燃停下脚步。
阿炭也停了。
他抬手,示意阿炭别出声。
阿炭已经把灯按低了。
那声音还在。
不是从前面来的。
是从他们身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