密密麻麻的蚀脉虫堵住后方通道,沙沙声响不绝于耳。
那声音不像虫爬,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筛沙子。细,密,一层压一层,听得人后颈发麻。
这矿洞是落日宗三年前废的。灵脉一枯,人撤得比风还快,只剩半塌的支架和满地碎矿石。
他们下来找灵砂,走了半日,砂没见着几颗,先撞上了这个。
两人退进石室,背靠岩壁,把矿灯放在身侧。
灯芯一抖,光晕在岩壁上晃了一圈。
阿炭的手按在矿灯上,指节发白。
易燃没回头。他知道后面是什么。
石室不大,只有一处出口。此刻那出口被虫群封得严严实实,黑压压一片在洞口蠕动,却没有一只敢踏进来。
离洞口最近的那一圈,虫身叠着虫身,摞了三层高。前头的被后头的推着往前挤,挤到离门槛半步,又像撞上什么,硬生生退回去。
退了又被推上来。
来来回回,就是进不来。
易燃盯着看了半晌。
他往前挪了半步,虫子往后缩了半寸。
他又挪半步,虫子又缩。
缩得有分寸。退到门槛就停,像是这条线早就在它们脑子里画好了。
他把矿灯往前一递。虫群哗地散开,随即又围回来,还是停在门槛外。
他弯腰捡起一块碎石,丢过去。石子在门槛外滚了两圈,停住。
虫群扑上去,三息就啃成了粉。
虫怕这火。
不对。
他眯起眼。灯焰上跳的是黄光,虫子躲的不是光。它们躲的是光底下那团更淡的东西。
那团悬在石室正中的灵火。
他缓步向前,一寸一寸靠近。鞋底踩在碎石上,咯吱一声,他自己都嫌响。
没有预想中的灼烧剧痛。
一股温润的五行之力扑面而来,不烫,反而有点像冬天把手伸进刚洗过衣裳的木盆。周身经脉微微发热,像被温水浸着。
那点热顺着皮下走,走到哪儿,哪儿的酸胀就退一分。
他在地下爬了三天,肩膀早僵了。
热走到肩上,肩就松了。
怀里的锁灵残玉跟着烫了一下。
不是烫。是应和。像两块磁石隔着布,一个动,另一个就跟着偏。
他心中一动,取出来握在掌心。
残玉一遇灵火,五色光华大涨。原本藏在玉身裂纹里沉寂的灵力被唤醒,柔和的力量向外扩散。
那光不刺眼。青、赤、黄、白、黑,五色在玉面下慢慢地流,流到裂纹处就停一停,像是认路。
裂纹有七道。他数过。每一道都在往玉心走,最深处只差半分就要穿透。
洞口那圈虫子齐齐后退,沙沙声乱了几分。
一只都没敢越过那道看不见的界线。
阿炭看在眼里,在木牌上写:【灵火可滋养残玉,亦可淬炼经脉。】
易燃点头,又细看了会儿那火的性子,才缓缓收回手。
残玉一离灵火,五色就暗下去,暗得很慢,像灯芯烧到最后那一截。
“这火不是用来烧杀的,是用来养的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可要用它淬炼经脉,风险极大。一个掌控失衡,经脉就烧毁了。”
“烧毁的经脉能不能接回来?”
阿炭摇头。木板上又添一行:【接不回。人也废了。】
“也就是说,烧一次,我这条命就押进去一次。”
烧一次经脉,最短要养十天。十天不能下矿,不能干活,光丹药就是一笔账。
“所以不是现在。”易燃把残玉收回怀里,“先把方案定稳,备好疗伤丹药、防护符箓,不能仓促行事。”
阿炭又写:【等得起?】
“等不起。”易燃摇头,“药粉存量有限,虫群不退,我们连三天都撑不住。”
他朝洞口努了努嘴。
“可这事急不得。急了就是把命往火里扔,扔进去还捞不出东西。”
阿炭盯着他看了会儿,在木牌上写了四个字:【你算清楚。】
“算清楚了。”易燃说,“七天。七天之内,我得知道三个数。”
他伸出三根手指。
“一,这火淬一次经脉要多久,我能扛几息。二,淬坏一次要赔多少丹药,赔得起赔不起。三,这洞里到底有多少灵砂,够不够抵我这条命。”
阿炭没写。他在等下文。
“不知道这三个数就动手,那叫赌。”易燃把手指收回去,“我这辈子没赌过。”
这团地脉灵火,是五行地脉长年孕出来的炼质之火。温和,绵长,像一泓温热的泉水悬在半空,不急不躁。
灵脉枯了,火没枯。地脉深处的五行之气断了路,全堵在这一处,熬了几十年,熬出这么一团东西。
整座洞都死了,就它还活着。
寻常修士直接引火入体,经脉撑不住。
他不一样。他身怀五行杂灵根,什么属性都沾一点,什么属性都不纯。
别人引火,火走一路,只烧一条经脉。他引火,五条经脉一起接,五条一起摊。
摊得薄,反而不容易烧穿。
再加上锁灵残玉在中间作缓冲,五分力进来,落到经脉上只剩两分。
杂灵根的漏,或许真能补上。
他心思一动,试着按引气的法子,把掌心那点残余灵力往灵火那边推了推。
灵火纹丝不动。
他松开手,也不失望。
推得动才怪。他现在这点灵力,连给这团火添一根柴都不够。
他环顾石室。岩壁上遍布五行灵砂,密密麻麻,储量远超预期。
那不是土。土是灰的,散。这砂是亮的,一颗一颗嵌在岩里,灯一照,五色碎光密密地跳。
他伸手抠下一块,凑到灯下看。砂质细密,品相上乘。
指甲一刮,砂就落,落下来还是整颗,不碎。
碎的就卖不上价。这颗不碎。
够本。这趟不算白来。他心里飞快算了一笔。
五行灵砂在坊市论两卖,中品一两换三枚下品灵石,上品的翻倍。这面岩壁露出来的部分,粗估能出三十斤。一斤十六两,三十斤是四百八十两。
一千四百四十枚下品灵石。
他把这个数在心里搁了搁。
这个数比他这辈子见过的任何一笔钱都大。大得不真实。
他现在全部家当换成灵石,也就小小一袋,拎起来还没这盏矿灯沉。
供养残玉绰绰有余。剩下的还能拿去坊市换灵石,换个活路。
可砂是死的,挖不走就是别人的。这洞他进得来,别人也进得来。
他把矿洞地形、灵火位置、虫巢分布一样一样记在心里,又让阿炭在木牌上画了张简图。
阿炭画得慢。他手腕有旧伤,写一笔要停半拍。
易燃不催。等人写字的时候催,是最没用的。
虫巢在东北角,三层,最大的那个有脸盆口大。
灵火在正中,悬着,离地三尺。
出口一条,三十步,被虫堵死。
阿炭画完,把木牌翻过来给他看。
易燃扫了一眼,补了两笔。
一笔点在虫巢边上,写“软”。一笔点在自己脚下,写“退”。
最要紧的还是虫巢。三层,一层比一层深。现在堵门的全是小虫,最大的那个一直没露头。
没露头,就说明它在等。
正要寻机原路撤出去,头顶忽然传来一声闷响。
碎石簌簌往下掉。
尘屑落了一肩。
易燃抬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