谷口站着两个人。
青灰袍子,腰上挂宗门令牌,一左一右,把谷口那道石门卡在中间。
易燃把赵先生给的条子递上去。左边那个扫了一眼,还回来,没说话。
“我们从里头出来之前,不管是谁,先问一句口令。”易燃说,“答不上来的,不放进来。”
“执事堂只让我们守外围。”
“守着就是。”
两个弟子对视了一眼,没再说什么。
“有人要下来,先看令牌。”易燃补了一句,“执事堂的,放。别的,一律拦。”
“拦不住呢。”
“拦不住就喊。”易燃说,“喊了我们就知道。”
进洞以后,路分两段。
中段宽敞,堆着上回塌下来的碎石。胖三和石六留在这儿加固岩壁,顺带接应。木料已经运到,靠墙码成两排。
木料是从山下料场赊的,账记在石六那个巴掌大的册子上。八根杉木,两筐铁钉。
胖三正拿斧子削撑子。他手笨,削一根要半炷香,削出来的撑子两头还不一般粗。
石六在量洞顶的裂缝。量一段,往册子上记一段。
再往下,只有一条道。窄,湿,人得低一头走。
阿炭跟在他后头。走到岔口,易燃停下,回头看了一眼。
“下面只有我们两个。”
石室还是那样。
灵火悬在正中,离地三尺。五色的光在岩壁上流,像有水在石头里走。
上回他站在门口看它,这回要走进它里头去。
“我要开始了。”易燃把药囊解下来,放在阿炭脚边,“里头三颗疗伤丹。我抬手,你就过来把玉拿走,先塞一颗,再塞第二颗。”
“三颗都塞?”
“看我的手。”易燃说,“我要是自己把手放下来,一颗就够。我要是放不下来,三颗都塞。”
阿炭点头。
“还有。”易燃指了指通道口,“守住这条道。窄,一次只进得了一个人。你守第一个转弯,别出通道,出了通道就没遮挡。”
“实在守不住,退到石室门口。门口那块石头能卡住半扇。堵上,从里头顶住。”
阿炭在木牌上写:【你呢。】
“我动不了。”易燃说,“所以我得先知道你会怎么做。”
他先把残玉从怀里取出来,托在掌心,往灵火那边递了一尺。
玉亮了一下。
灵火也跟着亮了一下。
对上频率才敢往里头引。对不上,火不认玉,直接烧手。
他盘膝坐下,离灵火三尺。
坐下去头一件事,是把呼吸放慢。
慢到能数。
一息,两息,三息。
数到第十息,他伸手,把残玉握进掌心。
玉一热,灵火就动了。
不是扑过来。是慢慢地转过来,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,把火头拧了个方向,对准他。
他引了第一缕。
烫。
不是烧的烫,是水的烫。滚水浇在皮肉上,头一下反而不疼,只觉得热得不对。
头一百二十息,只有烫。
烫从掌心进去,顺着胳膊往上走,像有人端着一碗滚水,从手腕一路浇到肩。
这中间他数错过一次。
从头再数。
一百二十息往后,烫变成了针。
不是一根。是很多根,很细,从经脉里穿过去。每穿一次,就在破口上留下一点火。
他这具身体的经脉是漏的。五行杂灵根,五行俱全,五行都不纯。灵气进来,从破口处往外渗,像一只筛子装水。
灵火不渗。
灵火走到破口就停住,把那儿烧软,再烧合。
烧合之前,得先拆。
他经脉的走向是歪的。杂灵根的通病:五行都进得来,哪一行都不够旺,灵气在身上找不到主路,只能顺着哪条缝宽往哪条钻。十几年下来,缝被冲成了岔道,一条主脉旁边挂着七八条游脉,像老树根。
灵火在烧岔道。
烧掉一条,主脉就直一分。
疼就疼在这儿。烧的是他自己长出来的东西。
三百息,开始痒。
痒在骨头缝里。
痒比疼难熬。疼你知道它在哪,痒你也知道它在哪,却什么也做不了。
他的手在抖。
残玉压着,抖得不明显。
四百八十息,丹田里那点火动了。
不是变大。是变实。
炼气一层那道坎,他顶了半年。像一堵砌到一半的墙,怎么推都不动。这会儿墙根底下有东西在往上顶。
顶得不快。
一寸一寸,慢得像有人拿指甲在墙上刮。
可那是往上走的。
就在这儿,头顶响了。
第一声是闷的。
石头掉下来的那种闷。他头一个念头是塌方,心里往下沉了一寸。
第二声不是。
金属碰金属。脆,短,一下就没了。
塌方不出这种声。
他手上的引火没停。
停了才是死。灵火在经脉里走了一半,这时候松手,火就留在里头出不来。留在里头的火,能把一条经脉烧成一条焦线。
阿炭已经站起来了。
他没往通道口跑,先回头看了一眼。
易燃睁着眼,冲他点了下头。
木牌举到眼前。
【谷口打起来了。有人硬闯。】
第三声是一串。
脚步,很多脚步,踩在碎石上,哗啦哗啦。
然后有人喊。
喊的是两个字,听不清,可那个调子是外门弟子的。喊话的人一边跑一边喊,喊到一半,没声了。
谷口那边有回应。也是两个字,短,硬。
然后是一串撞击,连着六七下,节奏很乱。
乱的说明打起来了,也说明客套用完了。
接着是法术。
一声闷响,比前头所有声音都大,震得石壁上往下掉粉。粉落在他肩上,他没动。
又一声。
这回近了一点。
然后是石头滚。
一大片,从通道那头顺着坡往下滑,滑到一半被卡住。
有人在骂。
骂得很短,一句就断了,像骂到一半挨了一下。
“阿炭。”他开口,声音哑得自己都不认识。
阿炭回头。
“守转弯。别出去。”
阿炭点了下头,人已经滑进通道的阴影里。
他走的时候没回头。短木棍横过来贴着石壁,一点声都没磕出来。
这一句话,泄了一口气。
火往里窜了半寸。
半寸就够。灵火钻进心口底下那条脉,那儿是他从来没烧过的地方,火一进去,半边胸口像被人拿烙铁按住。
他闷哼一声,把牙咬死。
三十息。
他用三十息,才把那一缕火从胸口底下一点一点引回来。
这三十息里,残玉一直在抖。抖到指节发白。
外面安静了一段。
这段最难熬。
有声的时候,你能数出对面几个人,几件法器,打在哪。没声的时候,你只知道他们还没走。
易燃把呼吸压得更低。
他知道自己还剩多少。四百八十息过去了,剩下这一段最要紧:破口都烧软了,还没合上。这时候停,前功尽弃;这时候快,火就过头。
快不了。
只能稳。
他给自己留了一条后路。
真到撑不住,就把残玉丢出去。玉离手,火就断。玉会碎,人能留一条命。
留一条废命。
他把这条后路在心里过了一遍,压到最底下,不去想它。
想它,就会用它。
他放慢了一点。
疼就疼,痒就痒。
他数着。
五百二十息。
通道那头传来一声敲击。
短木棍敲在石壁上,磕得很轻。
两下。
他跟阿炭约过:一下是问,两下是人进来了,三下是守不住。
现在是两下。
他闭上眼。
剩下这一截,得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