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涧两侧的崖壁几乎是直上直下的。
中间一条溪,水从高处下来,撞在石头上,翻成白沫,声音大得盖过人说话。
那两个人从矿洞通道口出来,一左一右,站在溪的两边。
左边那个穿灰袍,袖口磨破了,十根手指上戴了两枚戒子,戒面有灵光在慢慢转。
右边那个矮些,背着布囊,一只手揣在袖子里,一直没拿出来。
易燃停在离他们七八步的地方。没往前,也没退。
溪水的凉气往上翻,他裤子的下半截很快就湿透了。
“东西呢。”灰袍先开口。
“什么东西。”
“洞里那团火。”灰袍抬起一根手指,指尖的光跟着亮了一下,“还有你胸口那块玉。”
易燃没答。
他在看。
看灰袍的脚。那人的脚跟一直虚着,没落到底,一有动静就能往后撤。这是怕。
看矮个子的袖子。那只手在里头,一直不出来。东西不在手上,说明在袖里。要么符纸,要么绳子。
再往上看。
崖壁半腰有一道被水冲出来的豁口,豁口上头堆着一大片碎石。石头是散的,不是长在岩里的,缝里长草,草根被水泡得发白。
这种石头,不靠自己的骨头立着,靠的是底下那几块垫着。
再看脚下。这条溪不宽,水却急。往上游走一段,两侧崖壁收窄,水在那儿挤成一条白线。
石头从上头砸进那条白线,水会横着翻。
翻起来的水,能把人掀倒。
这几样在他心里摆成一排,正好摆成一条道。
“阿炭。”
他只说了三个字。
“往上引。”
阿炭没点头。他把短木棍换到左手,右手在裤腿上抹了一下。
两个人在暗河里走过一趟,有些话不必说完。
易燃抬起头,脸上换了副神情。
“两位。”
他笑了一下。笑得不好看,是逃了一夜的人硬挤出来的那种笑。
“灵火藏在矿洞深处,残玉在我身上。想要宝物,跟我来。”
灰袍的眉头动了一下,没动脚。
易燃又补了一句。
“不过我得说清楚,残玉离了那口火,三天就凉成一块石头。你先抢我,抢到手的是块石头。”
“你要哪个。”
灰袍和矮个子对看了一眼。
就这一眼,易燃心里有数了。
他们要的不是宝物,是能换灵石的东西。两样都想要,一样都舍不得丢。
那就只能跟着他走。
“带路。”灰袍说。
易燃转身就跑。
起跑那半步他特意放慢了。
不能太快。太快,他们会疑心,会停下来商量。也不能太慢,太慢,那个袖子里揣着东西的矮个子就会先动手。
半吊着。
这个距离最好。十步内他跑不掉,二十步外他们会放弃。
溪边的石头是滑的,落脚得用眼睛挑。
他挑的全是靠水那一侧,靠崖根那一侧一步没踩。
那一条留给阿炭。
身后有脚步声。两个人的,一下重一下轻。
灰袍的重,落脚实,是没有留力的跑法。矮个子的轻,几乎听不见,说明他在等。
左边崖壁上,一道影子贴着往上爬。
阿炭跑得不像在跑。他一会儿贴着崖根走,一会儿翻上两尺高的石坎,落下去的时候故意用脚跟碾一下。
碾一下,上头就滑下来一小撮沙土。
他踩的不是石头,是石头的底。
一块石头被水泡了几十年,底下那点土早就松了。有人在上头多踩几脚,它自己就想往下走。
阿炭踩了三处。
第三处踩完,他伸手在一块凸出的石角上按了按,回头冲易燃点了下头。
意思是,够了。
前面就是隘口。
两侧崖壁往中间收,中间那条溪挤成一人宽,水声忽然变了,从哗哗的一片,变成一声闷响。
他在心里数着步。
三百二十步。从通道口到隘口,一步不多。跑的时候数,退的时候也用得上。
他在隘口正中停下,转过身。
两个人追到十步外,也停了。
灰袍的胸口在起伏。矮个子的手终于从袖子里出来,捏着两张黄纸。
“跑不动了?”灰袍笑,“把东西交出来,我们不为难你。”
“你们要的宝物,就在这崖壁后头。”
易燃抬手指了指头顶那道豁口。
“看见那块发白的石头没有。后头是空的,跟矿洞通着,火在里头烧。可空腔的沿只有半尺宽,人得贴着崖壁蹭过去。”
“要拿,就得靠近。”
灰袍抬头看了一眼。
豁口离地三丈多。上头那堆碎石确实不像长在岩里的,看着就散。
他又看回易燃。
一个跑了一夜、衣裳湿透、气还没匀的杂役。
修为这东西骗不了人。探一下就明白。
灰袍抬手,一点灵光探过来,在他身上一沾,散了。
薄。薄得像纸。
灰袍笑了。
“你先上去。”
“我上不去。”易燃说,“我这点灵力,托自己一个人半炷香都勉强。你们两位随便哪位,一根手指就把我按在这儿。”
“我站在你们前头,你们还怕什么。”
灰袍往前走了一步。
矮个子也走。
两个人贴到崖壁下面,仰起头,脚跟离崖根只有一步。
阿炭已经就位。
他蹲在崖根一块凸石上,那石头离地三尺,在豁口底下。两手扣着石缝,脚蹬住两块垫石。
从上头看,他像一块石头。
从下头看,没人抬头。
易燃往后退了半步。
这是信号。
阿炭蹬腿,整个人从凸石上弹起来,短木棍举过头顶,腰一拧,棍头带着全身的力往那块垫底的石头上砸。
咚。
石头晃了一下,往下落了半尺,卡住了。
没塌。
阿炭落地,膝盖先着地,砸出一声闷响。
“上!”灰袍的脸色第一次变了。
易燃已经动了。
他两步跨到阿炭身边,把短木棍从他手里抓过来,双手握着,照着那块石头底下的缝,用尽全身力气往里顶。
顶。
石头往上抬了一寸。
再往侧面撬。
撬。
轰隆。
不是一块石头。是那面豁口整个往下坐。
先是碎渣,沙一样往下泼。接着是大块的,半人高一块,翻着往下走,砸在崖壁凸出的地方,碎成几瓣,再往下砸。
声音在溪谷里来回撞,撞得耳朵发麻。
灰袍抬手,一层灵光罩在两人头顶,圆的,像倒扣着半口锅。
第一块大石砸下来,灵光凹进去一块。
第二块,凹得更深。
第三块砸在锅沿上,灵光晃了晃,裂开一道口子,从口子往外漏光。
矮个子把两张黄纸拍在灵光上。
纸一亮,补住了口子。
可石头不停。
石头落进溪里,砸起的水比石头还高。
水横着翻上来,一道一人多高的白浪,从侧面拍在那层灵光上。
灵光怕的不是砸,是掀。
一掀,罩子底下两个人脚离了地,整个人往溪里滑。
“走。”
易燃没喊第二遍。
他抓住阿炭的后领,两个人往隘口另一侧的岩根钻。
那边有一条缝,缝里是干的,两尺宽,只够一个人侧身挤过去。
挤过去就是另一条坡。
坡上全是灌木,密的,枝条上带刺。
他不管,埋头往里钻。刺划在脸上,一道一道,热的。
阿炭跟在后面,短木棍横抱在怀里,怕被枝条挂住。
跑了约两百步,坡忽然陡起来,他一脚踩空,顺着坡往下滑,滑了五六丈,被一棵歪脖树挡住。
他趴在树根上,回头。
山涧那边还在响。石头还在落,白灰扬起来一片,看不清人。
石头停之前,里头又响了一声,是那层灵光碎掉的动静,脆的。
“他们出得来吗。”他喘着问。
阿炭在他旁边蹲下,把木牌擦了,写:【能。要一会儿。】
“一会儿够了。”
他坐在树根上,把气匀了匀。
计成了。账还没算完。
刚才他站在隘口中间,脸对着脸,说了小半炷香的话。
灰袍的记性不会差。能修到敢在路上截人的,没有记性差的。矮个子那双眼睛也一直在往他脸上扫。
他们记住了他的样貌,记住了他的身量,记住了他说话的时候左手一直按在胸口。
落日宗的坊市就那么大。一个杂役,一张脸,问三个人就能问出来。
“走。”他站起来。
“不回宗里。”
阿炭抬头看他。
“先在外头待两天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