事不宜迟。
易燃带上石六,申领路条立刻下山赶往百草堂。胖三留守杂役院,看守消息板,维持院内事务;传信人快马进山,通知阿炭清点进山队伍所有人的随身衣物。
下山路上,易燃把要说的话又在心里过了一遍。他前世做投行,最怕的就是被人泼脏水,养成了个习惯:遇事先讲证据,讲逻辑,讲得对方挑不出刺。这一回也一样。他叮嘱石六:“到了百草堂,少说话,多听。沈老说什么,你都先应着,别急着辩。”石六道:“掌柜的,万一沈老一上来就咬定是咱们干的呢?”易燃道:“那也不能急。急,就把自己放到了被告席上。我们要做的,是把他手里的‘证据’,一件一件拆开看。”他顿了顿,又说:“记住,咱们是来澄清的,不是来吵架的。话赶话,最容易把小事闹成大事。”
抵达百草堂,沈老面色算不上好看。库房被损毁的药材就摆在院子里,地上摊着那几件破旧杂役粗布衣裳。
“现场发现这些衣物。”沈老神色严肃,“你们手上承接我们大批量采药活,嫌疑最大。”
“沈掌柜,我们不回避嫌疑。”易燃躬身行礼,“但是这件物证,本身就有巨大漏洞。”
随后一条条把疑点摊开。
“第一,落日宗杂役的旧衣裳,坊市集市随处都可以买到,散修、市井流民手里都能搞到手,不能直接等同于就是我们派出干活的人手遗落。第二,若是我们这边干活的杂役深夜潜入库房作案,犯案之后,为什么偏偏把能够指认自己身份的衣物故意留在现场?这不合常理。”
易燃把疑点讲到第三条的时候,沈老的眉头已经松了大半。易燃趁热打铁:“还有一点,最要紧——凡是经我们消息板派的活,出发前人手衣物都要清点登记,一桩一桩都在账上。沈掌柜若是不信,可派人到山里营地现查,人证物证,我们一样不缺。”沈老听完,没有立刻接话,只让伙计给两人上了茶。易燃知道,火候到了,再说就是画蛇添足。他端起茶盏,喝了一口,等沈老开口。石六在旁边捏着一把汗,心里暗暗佩服掌柜的这份沉得住气——换了是他,怕是早就噼里啪啦把理讲完了。
沈老听完,手指摩挲胡须,陷入思索。逻辑确实说得通,可疑点依旧没有完全排除。
就在双方交谈的时候,进山队伍那边传回消息。阿炭逐一点名清点,所有外出干活的杂役,个人衣物一件不少,没有人遗失旧粗布衫。
这条关键消息送到手上。
易燃看完传信人递来的字条,悬着的心落下一半,脸上却不露半分。他先把字条收进袖中,又端起茶盏,借着喝茶的工夫,把说辞在肚里又过了一遍。这才放下茶盏,缓缓开口。石六在旁边看着,心里暗暗佩服:掌柜的这份稳,不是装出来的——是真把每一步都盘算过了,才敢在沈老面前把话说满。易燃道:“沈掌柜,进山队伍的清点结果,刚刚送到:全部人员衣物一件不缺。栽赃用的那几件旧衣裳,与敝方队伍没有半点干系。”
易燃把字条又看了一遍,确认没有遗漏,才收进怀里。他站起身,朝沈老拱了拱手:“沈掌柜,容晚辈借贵宝地一用——把进山队伍的名册、清点的记录,当场誊一份,您这边留个底,往后也好有个对照。”沈老没有反对,让伙计端来笔墨。易燃亲自执笔,把三十来号人的名字、衣着一一誊清,吹干墨迹,双手递到沈老面前。这一手,摆的不是姿态,是把自家底账,主动交到对方手里。
沈老接过名册,没有立刻看,先让人收进库房,才道:“你肯把名册交出来,这份心,我领了。”易燃道:“名册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往后百草堂再有活计,我们照旧按名册清点,人衣对账,绝不马虎。”他顿了顿,道:“沈掌柜,晚辈还有一句话,不知当讲不当讲。”沈老道:“你说。”易燃道:“栽赃的人,一次不成,必来二次。晚辈斗胆,请沈掌柜在库房外头,多设两道暗哨——不防咱们的人,防外头的野狗。”
“沈掌柜,我们派出去进山干活的全部人员,此刻都在山中营地,衣物全部齐全,没有任何人丢失这类旧衣裳。”易燃把这条核查结果告知沈老。
易燃这话说得很慢,一字一句,说给沈老听,也说给在场的伙计听。他道:“人证,有整支队伍在场,三十来号人,都能作证;物证,有出发前的清点记录,哪个人穿什么衣裳,登在账上,一查便知。”他把话收住,没有再多说一个字。沈老听完,沉吟良久,道:“你说的,我都听明白了。衣裳的事,确实不能硬扣在你们头上。”易燃躬身道谢,心里却清楚:这一关,靠的不是运气,是这几日没日没夜把账目、清点做扎实了,才换来的底气。
易燃说着,又把话头收回来,道:“当然,衣裳的事查清了,真凶还没落网,沈掌柜的顾虑,晚辈懂。往后这段日子,百草堂的货,我们加倍小心,出半点岔子,我们认赔。”沈老听完这话,神色缓和了几分,道:“话说到这个份上,我也给你一句实话:衣裳的事,我信你们;案子的事,我让人接着查。”易燃躬身道谢,心里那块石头,落下了大半。
这就进一步把消息板派出的人员嫌疑大大的降低。
但是!这依旧不等于直接抓到真凶。只能证明,犯案人不一定是我们的人,不能实打实把锅扣到马七头上。
沈老缓缓开口:“疑点可以减轻,但是还不能彻底结案。我这边会安排人手加强库房夜间值守。可如果再发生第二次同类损毁事件,不论真相如何,我们之间的合作,只能暂停。”
离开百草堂时,天色已经擦黑。石六走在山道上,忍不住道:“掌柜的,沈老这一关算是过了,可他说‘再发生一次就要重查合作’,这刀子还悬在咱们头上。”易燃道:“刀子悬着,才有用。沈老肯说出这话,说明他还愿意给机会。眼下要做的,是让马七那边再没有机会下手。”他想了想,道:“回院之后,把外出队伍的规矩再加一条:每支队伍,出发前、收工后,药材数量当面点清,签字画押。谁的环节少了一株草,就查谁的环节。”石六把话记在心里,两人踩着暮色,一步步走回山门。
危机暂时没有爆发,但是悬在头顶的利剑没有拿走。
离开百草堂之后,石六皱眉头:“马七这一招栽赃没有彻底得逞,吃了瘪,以他的性子,绝不会善罢甘休。”
易燃道:“我比你更想把马七揪出来,可眼下揪不出来。他这招,本就是掐着‘查无实据’的软肋来的——咱们越急,他越得意。”他顿了顿,道:“这一回,他栽赃没成,下回,他八成要换更狠的招。与其等他出招,不如咱们先立规矩:往后凡是有货过手,进出两头都清点、都画押,谁来交接,都有记录。规矩立得越死,他越无从下手。”石六点头,把话记下,两人沿着山道,一步步往回走。
“栽赃药材库房失败,接下来,他大概率会换别的目标下手。”易燃低声说道,“往后我们对外派出的每一支干活队伍,都要增设暗哨盯梢,既要防外部人搞破坏,也要提防队伍内部被人收买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