抓紧时间整理各类凭据。
百草堂、坊市几家老作坊的干活回执,还有木炭罐一整套捐献、应急支取的完整记录,全部抄写多份副本。
一部分贴在杂役院大门口木板侧边,另一部分交给石六,下山之后,摆在和我们合作的商铺门口供路人查看。
白纸黑字的真实记录摆出来之后,一部分理智的雇主打消顾虑。但是流言已经扩散出去,依旧有不少人半信半疑。
公示的头两天,来消息板登记的人回升了一些,可没过几天又回落下去。易燃心里清楚,流言就像浸了水的棉袄,扒不干净。他把公示的副本又加印了一摞,托几家相熟作坊的掌柜代放着,又让石六下山时逢人便说“可以来查账”。胖三不解:“查账?账本让人随便翻?”易燃道:“随便翻。账目干净,才不怕人翻。越是遮遮掩掩,越坐实了心虚。”这话传出去,反倒让一些将信将疑的雇主点了点头。易燃又把胖三叫到跟前,让他把木炭罐的应急规矩,再跟干活的杂役们交代一遍:“出了事,先报,后补。报得及时,应急就到位;藏着掖着,出了人命,砸的是整个消息板的招牌。”
仅仅靠公示文书,没法把流言彻底根除。
这几日,百草堂正好有一批中等规模的采药活要启动。消息板按惯例,筛选人手,编组,阿炭依旧作为暗哨随同队伍进山。
队伍出发进山之后,没过两天,坏消息传回坊市。
百草堂存放部分待分拣草药的一处外围库房,夜里遭人潜入,一小部分贵重草药被人为毁坏。现场留下几件属于落日宗杂役的破旧粗布衣物。
百草堂那边第一时间就怀疑到刚刚承接采药活的消息板头上。
“好家伙!栽赃!”胖三听完报信,后背上唰的一层冷汗,“故意把杂役旧衣服丢在作案现场,把毁坏药材的黑锅扣到我们头上!”
胖三急得直转圈:“这招太毒了!咱们正干着百草堂的活,这节骨眼上出事,真是跳进河里都洗不清!”易燃却比他冷静,先让人把消息按住,不许院里的人往外传一个字。他道:“栽赃的人,就是要看咱们慌。咱们一慌,满世界的嘴都跟着说;咱们不乱,这盆脏水就泼不实。”他又让人把最近几天院里进出的人,挨个盘了一遍,没有发现异样,才稍稍放心:“下手的人,不在咱们院里,在外头。这就好办——外头的人,摸得着。”
易燃让他别转了,坐下把水喝了一口,才道:“慌没有用。栽赃的招,听着毒,其实最怕一条——经不起细查。衣裳能买到,药材能毁,可他们进库房的时辰、走的路线、留的痕迹,样样都瞒不住。”他让石六明早下山,去百草堂附近转一转,问问守夜的伙计,那夜有没有听见动静、看见人影。又让胖三把院里人的衣裳,从头到尾清点一遍,登记造册,往后外出,人衣对账。
石六连夜把话传了下去。第二日天不亮,他就下了山,先去百草堂附近转了两圈,把守夜的伙计、隔壁铺子的掌柜,挨个问了一遍。问回来的消息,凑到一起:出事那夜,库房后墙外的小巷里,有人听见脚步声,还不止一个人。易燃听完,让石六把这条线索记下,又让胖三把院里的衣裳清点完了,造册入库。他道:“线索不急着一口气查完,先记着。等马七那边再动,咱们手里的线头,一根一根都能用上。”
石六脸色凝重:“不用多想,十有八九就是马七手下干的。偷偷潜入库房毁药材,丢下旧衣物栽赃,一旦沈老信以为真,百草堂的长期合作直接就要完蛋。”
易燃点头:“十有八九是他,可‘十有八九’这四个字,摆不到台面上。”他让石六把马七手下近几日的行踪,一条一条打听了记下,谁出的坊市、走的那条路、什么时候回来的,能问到多少算多少。他又让胖三去坊市几家布庄、旧衣摊子问一问,最近有没有人买过杂役穿的粗布衣裳——买几件、什么尺寸、付的什么钱,这些细枝末节,往往就是铁证的开头。安排完这些,他才坐下,端起凉透的茶喝了一口,把心绪一点点稳下来。
易燃把话说透:“眼下最要紧的,是让沈老信咱们,不是让马七伏法。马七是外头的野狗,早晚有人收拾他;可百草堂这条线,是咱们的饭碗,砸了,就真砸了。”他让石六把打听到的线索收好,一条也不许外传,又叮嘱胖三:院里人的嘴,都管严实,不该说的,一个字不许往外漏。安排好这些,他才坐下来,把凉透的茶一口喝干,心里那根弦,却始终没有松过。
一旦丢掉百草堂这条最大的业务线,消息板大半收入直接崩塌。
易燃听完胖三、石六的急报,没有立刻拍桌子。他先把利害在脑子里过了一遍:百草堂是消息板最大的主顾,这条线一断,不光收入塌一半,连带着坊市里那些观望的小主顾,也会跟着撤。他让胖三先别慌,又让石六把出事那天夜里的时辰、库房的位置、进出的路线,一条一条问清楚。末了,他道:“栽赃的人,专挑夜里、外围、没人的库房下手,说明他们不想留活口证。这恰恰是漏洞——夜里进出的路,只有那几条,查得出来。”他又想了想,道:“还有,那几件旧衣裳,查一查针脚、布料、新旧。坊市里卖旧衣裳的摊子就那么几家,顺着这个查,说不定能摸到买主。”
“现在怎么搞?直接跑去找沈老大喊是马七干的?”胖三急道,“咱们手上没有抓到对方人赃并获,空口指认散修团伙,沈老凭什么相信?”
易燃脑子飞快权衡。
易燃把法子又在心里过了一遍,觉得稳妥,才一条一条讲出来:“第一,派人进山,让阿炭把所有杂役的衣物当众清点,一件一件核对,少了谁的、多了谁的,当场记下;第二,请百草堂沈老暂缓处置,给我们三天时间自查;第三,把现场那几件旧衣裳的来历,顺着坊市的旧衣摊子往下查。”他顿了顿,道:“这三条,条条都是在洗清咱们自己,没有一条是去指认马七。先把自家的嫌疑洗干净,再谈追真凶——自家一身泥,说什么都白搭。”
栽赃的物证,只有几件旧杂役衣裳。可坊市周边不少流民、散修,手上都能买到旧杂役服饰。不能仅凭几件衣服就断定是我们这边出去干活的杂役所为。
“第一,立刻派人传信进山队伍,阿炭仔细核查:所有外出干活的杂役,每个人的衣物是不是都在身上,有没有人遗失旧衣服。第二,我们亲自赶去百草堂,不凭空指控马七,先把疑点摆出来。”
易燃把应对的法子一条一条列出来,胖三在旁边听得直点头,石六则掏出纸笔,一笔一笔记。说完了,易燃又补了一句:“还有一条,你们都记住——从现在起,凡是经咱们消息板派的活,出发前、收工后,人手一件件点清,账目一笔笔对清。不是信不过自己人,是防着有人往咱们头上扣屎盆子的时候,咱们手里随时拿得出底账。”石六把这话也记了下来,连夜派快腿进山,把清点衣物的吩咐送到阿炭手上。易燃望着窗外的夜色,心里没有半分轻松。他比谁都清楚,这一关过了,下一关还在后头。马七那种人,一次不成,还会有第二次、第三次,直到把消息板这根钉子拔掉。
不能上来就告状指控对手,要先把现场物证的漏洞讲清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