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子并没有给人多少喘息的空闲。
百草堂的长期采药订单正式铺开，易燃忙得脚不沾地。他要把编组、酬劳、风险的章程一条一条定下来：谁带队，谁采药，谁管账，谁盯损耗，全写在纸上，贴在消息板侧边，让每个报名的人都能看见。夜里照旧打坐，灵气冲进经脉，顺着千疮百孔的脉络哗哗往外漏，纯粹给天地灵气做贡献。他算过一笔账：等这批订单做完，攒下的储备金，勉强够买几颗聚气丹，可那点丹药扔进漏勺，怕是连个响都听不见。他把修炼的念头压回心底，先把眼前的日子过扎实——生意铺开了，人心搭稳了，才有余力谈修行。
百草堂的长期采药订单正式铺开，消息板这边按批次往外输出人手，杂役院大门口那块旧木板，每天依旧人头攒动，侧边的木炭瓦罐安安静静立在风里，时不时有人丢进去一小块木炭。
易燃依旧卡在炼气一层。夜里打坐吐纳，灵气冲进经脉顺着千疮百孔的脉络哗哗往外漏，纯粹给天地灵气做公益。生意刚走上快车道，修炼储备金只是一点点慢慢攒，五行杂灵根这个吞资源的无底洞，不敢随便把周转本钱砸进去挥霍。
石六频繁跑坊市打探消息，带回来不少关于散修马七团伙的情报。
马七手下二十多名散修，大多是四处混生活的底层修士，修为大多炼气二到四层。没有宗门管束，做事没有底线。之前跑去百草堂压低报价抢订单，沈老没有一口答应，只是保持观望。
这一日，石六急匆匆从山下跑回来，满头大汗。
“出事了！”石六喘着粗气，“马七他们已经开始动手。他手下找了一批市井流民，到处在坊市还有周边小村落散播谣言。说咱们派出去进山干活的人，干活粗劣，偷窃药草，还说木炭罐所谓的应急救济，实际上是变相克扣干活人的酬劳。”
胖三听完，当场气得炸毛：“简直满嘴胡说八道！木炭罐全凭自愿捐献，什么时候克扣酬劳了！”
谣言这种东西最是难缠，不需要证据，反反复复念叨，就会有不少路人信以为真。不少原本打算来找消息板对接短工的小作坊，听到流言之后，开始犹豫观望。
易燃让石六先稳住阵脚，别急着回嘴。他蹲在消息板前，把这几日登记人数的下滑一笔一笔记下来，心里盘算着对策。流言这东西，越辩越脏，最好的法子，是用事实盖过去。他连夜让人把近三个月消息板经手的每一单活计，工钱多少、人是谁、干得怎么样，整理成册；又让胖三把木炭罐的捐献记录、应急支取的每一笔，誊了一份干净的副本。忙到后半夜，胖三打着哈欠问：“掌柜的，这些纸片子，真能压得过那些满嘴跑舌头的？”易燃道：“压不过全部，也压得过大半。剩下那半，靠时间。”他吹了吹灯芯，又补了一句：“还有，账目要一式三份，一份贴院里，一份放坊市合作铺面，一份留底。留底的那份，谁也不能动。”
消息板登记报名的人数，短短两三天，肉眼可见往下掉。
易燃眉头紧锁。周虎当初靠流言搞破坏，现在马七上来就复刻同一套软刀子打法。
易燃把两条线在脑子里并到一起：周虎当初是外门弟子，做事还留着三分余地；马七是散修，没有根基，也没有名声要顾，下手只会更狠。他让石六把马七手下那几个头目认清楚，谁管钱，谁跑腿，谁动手，各自什么脾性，能摸多少摸多少。消息这东西，平日里不当回事，真到了跟人掰手腕的时候，一条都顶用。夜里他翻来覆去睡不着，索性披衣起来，把马七那边可能使的招，一条一条写下来，对着纸上的字，琢磨到天快亮。
易燃还让胖三把近三个月经手的活计，按雇主、按人头，理出一份明细，哪家结清、哪家还欠着尾款，标得清清楚楚。他道：“万一马七拿‘消息板克扣工钱’做文章，这份明细就是咱们的底账。”夜里他睡下又醒来，总觉得漏了什么，披衣起来，把明细又看了一遍，直到确认没有一处含糊，才重新躺下。天还没亮，他又醒了，心里盘算的，全是明日下山要办的几件事。
“明面上拼报价拼不过，就先用流言污名声。”易燃低声思索，“马七这是打算先败坏我们的口碑，等客户不敢找我们，他再顺势把活全部接过去。”
“咱们直接跑到坊市跟路人吵架辩解？”胖三攥紧拳头。
胖三这话一出口，自己就先泄了气。易燃拍了拍他的肩：“吵赢了嘴，也赢不回人心。咱要做的是让看的人自己得出‘消息板干净’这个结论，不是摁着人家的头听咱们说。”他让胖三明日照常开门、照常登记，该干什么干什么，面上一点不乱。越是有人等着看笑话，越要沉得住气。他又让石六把那些雇主的回执收好，等风头过了，挨家送一份，什么也不说，只让人自己看。这世上，白纸黑字，比十个说客都管用。
易燃见他蔫了，笑道：“泄气做什么？仗还没开打，自己先认输，那才叫输。”他让胖三把明日要贴的账目副本，再誊一份干净整齐的；字要端正，纸要平整，摆出去才压得住场面。胖三听了，打起精神，坐到灯下，一笔一笔誊写起来。易燃坐在旁边看了一会儿，没有打扰他，心里道：这胖子平日里咋咋呼呼，可到了正事上，也能静得下来。
“没用。到处跟人争辩，反而等于帮流言扩散。”易燃摇摇头，“对付流言，还是要拿实打实的凭据说话。石六，你下次下山，把近期百草堂还有各个作坊给我们开具的干活评价回执，全部复印誊抄回来。胖三，把木炭罐所有捐献、支出记录，全部整理出来。”
易燃把话接过去，说得又慢又稳：“吵架是最亏的买卖——吵赢了，人家说你仗势；吵输了，人家说你心虚。怎么算都是赔。”他定了三条：一，消息板照常营业，不解释；二，账目照常公示，不遮掩；三，让石六挨个给老雇主送一封信，信里只写近三个月的活计明细，别的什么都不写。他道：“流言是风，风一吹就散；账目是根，根扎得深，风再大也吹不倒。咱们要做的，是把根扎深。”
打算把真实的干活回执、木炭罐完整账目，誊抄副本，不仅贴在杂役院消息板，下次下山，也在坊市合作的几家铺面门口张贴公示。
阿炭拿起木炭在地面写：【他不止会造谣。】
这句话让易燃心里一凛。他蹲下来，看着地上的字，问阿炭：“你觉得他下一步会怎么动？”阿炭想了想，又写了四个字：【砸招牌，拆台。】易燃点了点头。马七不是周虎，周虎是外门弟子，行事还顾着宗门的面子；马七是刀口舔血的散修头子，没有根基，也最没有顾忌。他把阿炭的提醒记在心里，又给石六添了一桩差事：盯紧坊市里那些跟马七走得近的人，看他们最近跟谁接触、往哪儿走动。明枪易躲，暗箭难防，他得先把“防”字做在前面。末了，他对阿炭道：“往后但凡外出干活，你多留一只眼睛。院子里的人，你比我熟。”阿炭点头，把木炭收进怀里，没有再多言。
一句话点醒众人。散播谣言只是第一招，后面大概率还有更狠的后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