队伍整装完毕,申领好伤药、哨子、火把、防护麻布。阿炭主动加入高处警戒哨行列,他眼神锐利,擅长观察山石草木细微变化。
易燃亲自把哨子一只一只试过,确认声音够尖够亮,才发给四名哨岗。他又把约定的信号反复讲了两遍:短促的哨声是落石,长哨是瘴气,连响三声是全员集合。阿炭领了自己的哨子,掂了掂,又低头试吹了一声,这才满意地收进怀里。临出发,易燃把阿炭拉到一旁,低声道:“你眼神好,多受累。山壁上但凡有不对劲的地方,宁可错报十回,不可漏报一回。”阿炭郑重点头。
一大清早,七十二人的大队伍开拔,奔赴目标乱石峡谷。
进入峡谷,两侧山壁高高耸立,到处都是风化松动的石块,地上碎石遍地,踩上去沙沙作响。空气中隐隐弥漫一股潮湿土腥气。
易燃进峡谷之前,先站在谷口看了一会儿。两侧山壁风化得厉害,一道一道裂纹像干裂的河床,看着就让人心里发毛。他蹲下,捡起一块碎石掂了掂,又往山壁上丢过去——石块撞上去,哗啦啦震落一片碎渣。易燃心里有数了:这地方,落石不是会不会来的问题,是什么时候来的问题。他转身对石六道:“哨岗的人,得多派几个。山壁上但凡有一块石头松动,都要提前看出来。”
易燃在谷口站了许久,不是犹豫,是在看。他看山壁的裂纹,看谷底的碎石,看风从谷口吹进去的方向——每一处,都可能在某个时刻变成要命的地方。他看完,回头对石六道:“哨岗,多加两个。一个盯山壁,一个盯谷底,轮着换班,不许打盹。”石六应下,转身去安排。易燃又让人把进谷的规矩,当着七十二个人的面,重新念了一遍,末了加了一句:“进了这道谷,命是自家的,也是全队的。谁也不要拿命去赌那几筐草药。”众人齐声应下,声音在谷口回荡。
易燃在谷口看了半晌,又把进谷的路线,在心里走了一遍。谷口窄,进去是一段缓坡,两侧山壁越往里越陡,碎石也越来越多。他把这些记在心里,回头对石六道:“哨岗的位置,我画个图给你。”他蹲下来,捡起一根树枝,在沙地上画了几笔:“这里、这里、还有这里,各站一人。盯山壁的,看有没有碎石松动;盯谷底的,看雾色变化。换班,半个时辰一换。”石六看罢,点头道:“记下了。”易燃站起身,又往谷里看了一眼,道:“进谷吧。”众人应声而动,七十二个人,鱼贯走进峡谷,脚步声在山壁间回荡。
易燃画完哨岗图,又让石六把图誊了三份,一份留在营地,一份给阿炭,一份自己收着。他对石六道:“哨岗的人,从各队挑,挑眼睛尖、脚程快的。挑好了,进谷之前,先练一遍换班。”石六应下,转身去安排。易燃又蹲下来,把进谷的路,在沙地上又画了一遍,标出几处容易落石的地方,对围过来的几个小队长道:“这几处,进谷的时候,加快脚步,不要停留。”小队长们点头,把话记在心里。安排妥当,易燃才站起身,道:“进谷吧。”
四支警戒哨分散爬到峡谷两侧高地,各自守好一片观察区域。约定好短促哨声代表落石危险,长哨代表瘴气来袭。
其余六十八人分成小队,两两结对,在划定安全范围内采集草药。
头两天,一切还算顺风顺水。
第一天傍晚收工,各队报上来的数字都不错,产量比预想的还多出一些。胖三高兴,晚上在营地边上多生了堆火,招呼大家烤干粮。易燃没有凑热闹,他坐在哨位下方一块石头上,望着两面山壁出神。石壁高耸,表面风化出一道道裂纹,像老人脸上的皱纹。他总觉得,这两面山壁,不像看起来那么安分。第二天依旧平安,可易燃心里的那根弦,始终没有松过。
哨岗安安静静,没有鸣哨,毒虫零星出现,大家提前备好草木灰驱赶,没有大规模爆发。到了预设时辰,不管手上活计干没干完,所有人集体往高地撤退,绝不贪恋草药。
胖三、石六轮班来回穿梭,检查各个小队有没有人偷偷违反规矩。
头两天平安无事,胖三和石六却不敢闲着,轮班在几个作业区之间来回走动,眼睛盯着每一个人的动作——谁离山壁近了,谁把手里的活搁下偷懒了,谁又往林子边上多走了两步,都会被他们当场叫住。易燃看着他们来回奔波的身影,心里想:这一单,靠的就是这份盯劲。他也没闲着,每隔一阵子就爬到高处,看看谷底的雾气、听听山壁的动静。整个队伍,像绷紧的弦,一刻不敢松。
胖三和石六轮班巡视,盯人盯得极严,连谁多歇了一盏茶的工夫,都要上前问一句。易燃看在眼里,没有说什么——他知道,这份“不近人情”,是这一单最需要的。他也每隔一阵子就爬到高处,看谷底的雾气,听山壁的动静。有一回,他听见山壁深处传来一阵轻微的咔嚓声,立刻让人撤出那片作业区。众人刚退出来,一块脸盆大的石头就滚了下来,砸在方才有人蹲过的地方。众人面面相觑,后背全是冷汗。易燃没有多话,只道:“哨岗记功。往后,听见动静就撤,不许贪那半筐草。”
可到了第三日午后。
峡谷高处传来一阵“哗啦”的岩石摩擦声响。
阿炭站在高地哨位,一眼看见一大片风化碎石,正顺着山壁往下滑动。他二话不说,抓起哨子,短促尖锐的哨声疯狂吹响。
“嘀——嘀——嘀——!”
峡谷底下干活的杂役听见警报哨音,不敢有半分犹豫,丢下手里竹筐镰刀,一窝蜂往预先划定的安全掩体后面狂奔。
下一秒,大片碎石轰隆隆从山壁倾泻砸落,无数石块噼里啪啦砸在刚刚众人干活的那片地面,尘土漫天飞扬。
大块小石头砸得地面坑坑洼洼。若是人还留在原地,免不了头破血流,甚至会出人命。
等碎石滑坡彻底停歇,大伙才敢从掩体后面探出头,看着满地乱石,后背一阵阵发凉。
乱石堆里,还埋着几把没来得及收走的镰刀和竹筐,砸得变了形。胖三走过去扒拉出来,看着稀烂的工具,心疼得直咧嘴:“好家伙,这要是砸在人身上……”他没把后半句说完。易燃让各队清点人数,一个不少,才稍稍安心。他抬头看了看那面还在簌簌掉碎渣的山壁,对石六道:“这地方不能待了,往后采药,离山壁远些,都往开阔地走。”
胖三看得心脏砰砰狂跳:“我的妈呀!晚那么一小会儿,就要出大事!多亏阿炭盯得紧!”
胖三的嗓门在峡谷里回荡,可谁也没心思接他的话。众人从掩体后面探出头,看着满地砸出坑的乱石,后背一阵阵发凉。有人蹲下来,摸了摸地上那道被石头砸出来的深痕,咽了口唾沫:“这要是砸在脑袋上……”易燃没有让他说完,直接打断:“别想那些没用的。人没事就好。都活动活动手脚,看看有没有人受伤。”各队清点一遍,人人无恙,他才松了口气,可心里那根弦,却绷得更紧了。
虚惊一场。可危险不会就此结束,毒虫、瘴气依旧悬在所有人头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