浩浩荡荡队伍回到坊市百草堂。
队伍进坊市的时候，天已经擦黑。百草堂门前的灯笼高高挂起，沈老得了消息，早早站在后院等着。几十个人抬着捆好的草药，一担一担往库房里送，沈老背着手，看着众人搬货，没有上前帮忙，也没有催促。易燃跟在队伍后面，心里七上八下——他知道，这一关过不过，全看沈老怎么断。等最后一担草药进了库房，沈老才转过身，淡淡说了一句：“都卸完了？进来吧。”
一大堆草药搬运进后院库房。沈老带着手下管事，亲自过来，一边清点药材，一边翻看我们递上去厚厚的事件记录文书。
把峡谷发生的连环险情：大规模落石、紧随而至的瘴气，被迫放弃谷底，转移山坡扩大搜寻，最后产量小幅不足，全部白纸黑字记录得清清楚楚。
易燃坐在灯下，把这份记录写了一整夜。他没有替自己开脱半个字，也没有添油加醋，只把事实一样一样摆出来：落石几点落的，哨岗几点发现的，瘴气几点起的，队伍几点撤的，放弃谷底是为什么，山坡搜寻补回了多少，最后差了多少。写完之后，他通读了一遍，又改了两处措辞，才合上文书。他知道，这份记录送到沈老面前，是替这支队伍说话的唯一凭证——字字都要实，句句都要真。
易燃写这份记录，写得很慢。他不是写不快，是怕落下哪一处细节，让人误读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。落石是什么时候落的，哨岗什么时候发现的，瘴气什么时候起来的，队伍什么时候撤的，放弃谷底是为什么，山坡搜寻补回了多少，最后差了多少——桩桩件件，白纸黑字，没有一句替自己开脱的话。写到末尾，他停笔想了一会儿，又添了一行字：“队伍上下，无一重伤。此为万幸，亦为后戒。”写完，他通读了一遍，吹了吹墨迹，才合上文书。窗外，天色已经泛白。
易燃写完记录，又在末尾补了一页“整改清单”：哨岗加派人手、落石区域提前排查、瘴气预警提前量、山坡采集区路线图——桩桩件件，写得明明白白。石六看了，道：“东家，这清单，是给沈老看的，还是给咱们自己看的？”易燃道：“都给。沈老看的是态度，咱们看的是往后怎么做。这两样，一样都不能少。”他合上文书，又通读了一遍，才把纸页用麻绳捆好，压在箱底，只等百草堂那边传话来。等了不到两日，百草堂便差人送来口信：请易燃去堂里说话。
易燃把文书捆好，压在箱底，等了两日，百草堂的口信便到了。他带上文书，又让石六一并跟着，去了百草堂。沈老看完文书，又听石六复述了经过，沉吟片刻，道：“你们这一单，输在天灾，赢在处置。产量差百分之七，我不怪你们。”易燃躬身道谢。沈老又说：“往后百草堂的采药活，就交给你们消息板了。规矩，照你们这一单的来。”易燃应下，出了百草堂，站在坊市的街口，长长呼出一口气。
易燃从百草堂出来，站在坊市的街口，望着来往的人流，站了好一会儿，才转身回山。回到院里，他把沈老的话，原原本本讲给胖三石六阿炭听。胖三听完，一拍大腿：“成了！往后百草堂的采药活，就是咱们的了！”易燃点了点头，道：“成了是成了，可往后的担子，也更重了。这一单，咱们输在天灾，赢在处置；往后每一单，都要照这一单的处置来。”他顿了顿，又说：“从明天起，进山的规矩，照旧执行，一条都不能松。”
院子里面气氛安静，连喘气声音都听得见。胖三站在后面，手心攥出一把汗。
沈老一页一页慢慢读完整份报告。又听石六口头复述一遍峡谷之内的完整经过。
沈老读得很慢，一页一页，看得极仔细。易燃站在堂下，没有催促，也没有解释。等沈老合上报告，又听石六把经过复述了一遍，堂里静了好一会儿。沈老的目光，在易燃脸上停了一阵，才缓缓开口：“这记录，写得实在。落石、瘴气，是天灾；可你们怎么应的，是人谋。”他顿了顿，“我这一辈子，见过太多人，出事就往天灾上推。你们没有。这一单，产量差一点，我不怪你们。”
沈老读完报告，又听石六把经过复述了一遍，堂里静了好一会儿。他放下茶碗，没有先说话，目光落在易燃脸上，像是在打量一个跟记忆里不太一样的年轻人。过了许久，他才缓缓开口：“这份记录，写得实在。落石、瘴气，是天灾；可你们怎么应的，是人谋。我没有看错你们。”他顿了顿，又说：“产量差百分之七，这一单，算你们过了。往后百草堂的采药活，就交给你们消息板了。”易燃躬身行礼，心里的石头，终于落了地。
管事清点完药材，确实比原始合约的总量少了百分之七。
管事的声音不高不低，可在场的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。胖三的脚下一软，差点没站稳，被石六一把扶住。易燃脸上没有表情，只垂着眼，等沈老发话。沈老把那份事件记录文书又拿起来，翻到最后一页，看了半晌，才放下。“少了百分之七，这是事实。”他说，“可你们写的这些——哨岗几点就位、落石几点落的、瘴气几点起的、哪队先撤的、谁把贪活的队长拽回来的——这些，也不是假的。”他抬眼，“我信这记录。”
沈老放下卷宗，抬眼看向易燃。
沈老的目光落在易燃脸上，久久没有移开。堂屋里静得很，胖三站在门外，把耳朵贴在门缝上，大气都不敢出。沈老缓缓开口：“你们这一单，出了落石，出了瘴气，产量还差了一截。搁在往常，我一句‘不合格’，就打发你们走了。”他顿了顿，“可我看完了你们的记录——哨岗怎么设的，什么时候撤的，谁先发现的落石，谁拦住了贪活的队长，一笔一笔，写得清清楚楚。”他放下卷宗，“活儿可以差一点，做事的心，不能差。”
“落石、瘴气接连爆发，属于不可预判的峡谷天灾。”沈老缓缓开口，“你们没有心存侥幸硬闯危险地带，所有人员零重伤，零集体中毒。为了保人的性命，主动放弃高产量的谷底，宁可接受产量缩减。”
顿了顿。
“若是为了凑够药材数量，不顾一切冲进瘴气谷底，哪怕采满产量，这份合作，我也会直接作废。”
听到这句话，胖三悬着的心，终于落下大半。
“产量有小幅亏欠，按照合约，对应扣减这一单活计的酬劳。但是，最后这一单观察活，算你们通过。”
这句话一出，院内的杂役们，心里一块大石头哐当落地。
熬过重重考验，百草堂长期合作，正式敲定！
沈老接着说道：“往后进山活计，依旧要把人命放在第一位。若是再出现为了收成置人于险境的事情，不管赚多少银子，合作依旧可以随时终止。”
易燃郑重躬身：“晚辈记住了。往后进山，先保人，后保产量。规矩立在那儿，谁也不能拿命换钱。”沈老点点头，没有再多说，只摆了摆手，让伙计把酬劳单据送过来。易燃接过单据，没有急着看数目，先收进怀里。他知道，这一单，赢的不在钱，而在沈老那句“我信这记录”——这是拿命和规矩换来的信任，比灵石金贵得多。
“晚辈谨记沈掌柜告诫。”易燃躬身行礼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