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中,摔伤的杂役简单处理完伤口,不能继续在山里干活。安排两个人,护送伤员先行下山,回到杂役院休养。
送伤员下山的两个人,易燃特意挑的是常走山路、脚程快的老杂役。临行前,他让人给伤员带足伤药,又叮嘱护送的人:路上慢些走,别颠着伤处,进了院先找大夫看,再去木炭罐那边领补药。两个杂役点头应下,架着伤员,一步步往山下挪。易燃站在营地看着他们走远,心里想:这人贪一时之利,吃了这么大苦头,但愿能记住教训。
剩下的人吸取教训,各个小队长盯得更紧,严禁任何人再私自脱离队伍。最后两天,小心翼翼采集草药,再也没有发生人员乱跑的情况。
出过这一回事,队里的气氛明显不一样了。小队长们话都少了,可眼睛一刻不离自己队里的人;谁要是往林子边上多走两步,立刻有人喊他回来。剩下两天,采药的速度慢了些,可再没有一个人落单。易燃托人带话进山,让各队把安全放在头一位——活没干满可以再补,人要是再伤一个,这单试单就真砸了。众人心里都明白,手上的活儿,比前几天谨慎了十倍不止。
五天工期结束。
五天时间,说长不长,说短不短。头两天顺顺当当,中间出了一桩私自离队的意外,后两天人人打起十二分精神,再没有出过岔子。收工那日,各队把采到的草药捆扎好,一担一担挑下山,送到百草堂后院的库房。易燃跟着队伍一起回去,站在库房门口,看着管事一捆一捆地查验品相、称量数目,心里七上八下。管事查验到最后一捆,直起身,道:“数目对得上,品相也过得去。”易燃心里的石头,这才落下一半。
易燃在百草堂后院库房门口,站了整整一个下午。管事查验草药,他不插手,也不催促,就站在一旁看着——他知道,这是百草堂的地盘,验货的规矩,轮不到他说话。管事一捆一捆地拆开,看了看品相,又掂了掂分量,末了合上登记簿,才道:“数目对得上,品相也过得去。账,回头掌柜的亲自跟你结。”易燃拱手道谢,心里那口气,却还没完全松下来——验货这一关过了,后头还有沈老那一关。他领着队伍回院,一路上,谁也不说话,都在等着后头的消息。
易燃在库房门口站了一下午,直到管事验完最后一批草药,才转身离开。他走出百草堂后门,天色已经暗了,坊市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。他没有急着回山,先让石六把这次试单的账目、人员、伤亡情况,整理成一份文书,又亲自誊了一遍,确认无误,才揣进怀里。石六道:“东家,这文书,回头要给沈老看?”易燃点头:“试单的账,要摆得清清楚楚。沈老看账,就是看咱们的成色。”他顿了顿,又说:“还有,那名伤员的药费、误工,一并记上。该咱们担的,一分不少担。”
易燃回到院里,已经是掌灯时分。他没有急着歇息,先让石六把试单的账目算出来,又让胖三把名册、告示收好,才坐下来,把那份文书又看了一遍。他看着“无一人重伤”几个字,心里想:这一单,能全须全尾地回来,就是最大的收获。他合上文卷,又补了一笔:往后进山,头一条规矩,还是安全。他吹熄油灯,躺下歇了,这一夜,睡得格外沉。
易燃把文书收好,又叮嘱了石六几句,才回屋歇下。第二日一早,他照旧先去消息板前转了一圈,又去库房把进山用的家当清点了一遍。胖三跟在后面,道:“东家,试单都过了,还不歇歇?”易燃道:“歇不得。观察期还有两单,一单比一单重。家当备得足,心里才不慌。”胖三听了,不再多言,跟着他一样一样地清点。清点完,易燃才直起身,道:“走,去百草堂看看,下一单的文书出来没有。”
大批采集好的草药按要求捆扎分类,完整运回坊市百草堂,接受沈老手下管事的查验。草药品相、数量,基本都达到约定标准。
但是那起摔伤事故,是绕不开的污点。
沈老把易燃、石六叫到百草堂内堂。
进内堂之前,石六在门口低声问了一句:“东家,沈老要是揪着事故不放,咱们怎么答?”易燃道:“照实答。事故是我们的人犯的规矩,不推给旁人,也不藏着掖着。沈老阅人无数,咱们坦诚,他才肯往下听。”石六点点头。两人推门进去,沈老坐在案后,手里正翻着事故的记录文书,抬眼见他们进来,也不客套,直接开了口。
“活计数量、药材品质算是完成。”沈老面色平淡,“但是干活途中出现人员重伤。我之前就再三跟你们讲,进山活风险极高。”
沈老的话,不轻不重,却像一记闷锤,砸在易燃心口。他没有急着辩解,等沈老说完,才开口:“沈掌柜说的是。那人受伤,根子是不听禁令、私自离队,可这也说明我们的管理还有漏洞——规矩写在纸上,管不住人心里的侥幸。”他把伤员处置、后续整改的措施,一条一条讲给沈老听。沈老听完,没有立刻表态,目光落在易燃脸上,像是要把这个年轻人看透。
易燃把沈老的话听完,没有急着辩解,也没有推脱责任。他道:“沈掌柜说得是。那人私自离队,根子在他自己贪功,可队伍的管理,确实有漏洞——规矩写在纸上,管不住人心里的侥幸。”他顿了顿,又说:“这一单的教训,我们记下了。往后进山,两两结对,写进告示;离队一次,直接除名。伤员的药费、误工,我们一并承担,绝不让百草堂多担一分。”沈老听完,没有立刻表态,只端起茶碗,慢悠悠啜了一口,半晌才道:“先看看你们往后怎么做。”
胖三心里捏一把冷汗,跟在二人身后,大气都不敢喘。
“此人受伤,根源是不听禁令,私自独自跑向山谷深处。”易燃如实说明前因后果,“但这件事,也暴露出我们的管控依旧存在漏洞。就算规矩写得清清楚楚,依旧会有人抱着侥幸心理违规。”
没有一味辩解把锅全部甩给杂役个人,坦然承认管理上的不足。
紧接着,把后续处置方案讲出来:伤员已经回到院内,使用木炭罐的物资做后续伤药接济;往后若是开启新的进山活,会再加一层约束,小队之内两两结对,不许单人行动,就算去解手也要两人同行。
沈老坐在椅子上,静静听完整套前因后果以及整改方案。
“出了事故不可怕,可怕的是出事之后一味遮掩,或者死硬着全部推卸责任。”沈老缓缓开口,“你们没有隐瞒事故,也拿出了对应的整改法子。”
停顿片刻。
“试单,算你们勉强通过。”
这句话落下来,易燃心里绷着的那根弦,终于松了大半。他没有像胖三那样喜形于色,只站起身,向沈老躬身行了一礼:“多谢沈掌柜宽容。”沈老摆摆手:“不用谢我。我是看你处理事故的态度,才肯松这个口。出了事不遮掩、不推诿,还敢把整改方案立到明面上——这年头,肯这么做事的年轻人不多。”他顿了顿,“可你记着,这是‘勉强’。往后两单观察活,但凡再出一次大事,话就不用多说了。”
胖三听到这句话,心里一块大石头哐当落地,差点当场呼出一口大气。
“但是!”沈老话锋一转,“长久合作,依旧有观察期。后续还有两单中等规模进山活,全部稳稳当当做完,我们再敲定长期契约。只要中间再闹出一次重大伤人事故,合作即刻终止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