进山之后,头两天还算顺利。
头一天,队伍按部就班,四个小队分散在指定区域,各自忙碌。阿炭走在队伍最前头,时不时停下来,蹲身看看地上的兽粪、抓一把土闻一闻,然后打手势示意众人绕开某片草丛。第二天傍晚,各队清点人数,一个不少,采到的草药堆在一起,数量比预想的还多一些。易燃托人传话进山,叮嘱大家沉住气,别因为头两天顺当就松懈。可他心里也清楚,山里的意外,从来不挑时候。
各小队分散在指定山谷范围之内,按照要求采摘目标草药,每日傍晚按时汇合清点人数。阿炭在山林之间来回游走,警戒野兽、毒虫动向,提前提醒队伍避开危险地段。
可到了第三日,变故找上门。
其中一个小队,一名杂役为了多采一点草药,嫌同队人拖累,偷偷脱离小队,独自往山谷更深处跑。
这个杂役,是这一批里手脚最麻利的,头两天采的草药比别人多出一大截,心里就有些飘。第三天一早,他看见谷深林密处隐隐约约还有一片好草药,嫌同队的人走得慢,招呼也不打一声,独自钻进了林子深处。他起初还紧记着规矩,没敢走远,可采着采着,脚底下不知不觉就离了大部队。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,周围只剩下一片陌生的树影,来路已经辨不清了。
山谷深处乱石成堆,灌木丛生。他只顾低头寻找草药,脚下一滑,顺着斜坡摔出去,胳膊被尖锐山石划开长长的口子,脚踝也严重崴伤。
人摔在偏僻山沟里面,跟大部队隔开,呼喊声音被林木遮挡,一开始队友都没有听见。
等到傍晚集合点人,发现少了一个。
全队瞬间慌了。
小队长急得满头大汗,立刻派人四处搜寻。天色又在一点点变暗,山里天黑之后更加危险。
小队长急得直跺脚,一面派人分头去找,一面又不敢让剩下的人散开太远——天快黑了,山里夜路难走,别没找着人,又搭进去几个。阿炭见了,二话不说,带着两个常走山路的杂役,循着那人最后出现的方向摸了过去。他走得极快,一边走一边低头看地上的脚印和压断的草茎。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,阿炭在一处山沟底下,看见一个蜷缩的身影。他快步上前,蹲下一看——正是那个私自离队的杂役,胳膊上血淋淋的,脚踝肿得老高。
阿炭循着脚印找到那个私自离队的杂役时,那人的情形,比预想的还要糟:左胳膊上划了一道长长的口子,血把袖子染透了大半;脚踝也扭了,肿得跟馒头似的,坐在山沟底下,一步也挪不动。阿炭没有多话,先扯下自己衣摆上的布条,替他把伤口扎紧止血,又招呼同伴搭了副简易担架,把人抬回营地。营地里,伤药、干净水、干净的布条,都是进山前就备好的。易燃收到消息,让人把伤员连夜送下山,又让院里的杂役腾出一间屋,专供他养伤。
伤员连夜送下山后,易燃在营地里坐了很久。他没有责备谁,也没有下禁令——他知道,这时候说再多,不如把规矩立得更明白。第二天一早,他让石六当着全队的面,宣布了新规矩:从今往后,两两结对,不许单走;想离队,先报小队长;私自离队,一次除名。宣布完,他又补了一句:“这条规矩,是拿一条胳膊、一条腿换来的。希望咱们都记住,往后谁都别再拿它开玩笑。”队伍里静了一瞬,随后响起一片应声。这一单的后半程,再也没有人私自离过队。
易燃坐了一会儿,又起身,把伤员的铺位收拾了一遍,把他落下的东西归拢好,交给明天送他下山的人带上。他做完这些,才重新坐下,对石六道:“明天一早,当着全队的面,把新规矩立了。立规矩的时候,把今天的事,原原本本讲一遍——让大家知道,这规矩不是凭空写出来的。”石六应下。易燃又说:“还有,伤员那边,药费、误工,咱们一并担着。该花的钱,一分不能省。”石六点头,两人这才各自歇下。
阿炭察觉到不对劲,凭着对山林的敏锐,带着几个人往山谷深处搜寻。耗费不少功夫,总算在一处山沟底下,找到这名摔伤的杂役。
人还活着,但是胳膊伤口流血不止,脚踝肿得老高,根本没法自己走路。
阿炭蹲下来,仔细看了看那人的伤口:胳膊上一道口子翻着肉,血已经把袖子染透了大半;脚踝肿得跟馒头似的,碰一下那人就龇牙咧嘴。阿炭没有多话,撕下自己的衣袖,先把伤口扎紧止血,又让人搭了副简易担架,几个人轮流抬着,把伤员送回营地。路上那杂役满脸悔意,嘴唇哆嗦着,半天才挤出一句:“我不该……不该自己跑……”阿炭没有说话,只把担架抬稳了些。
把人搀扶回集合营地。伤口立刻拿随身带的伤药处理。人是救回来了,但是出现人员重伤,属于不小的事故。
消息通过下山传递的人,飞快传回杂役院,再传到百草堂沈老耳朵里。
消息是当天夜里传回杂役院的。易燃听完,先是问人怎么样,得知已经救回营地、伤口处理妥当,才稍稍放心。他想了想,又让传话的人带话回去:“伤员先送下山,院里安排人照看。剩下的人,盯紧队伍,不许再有人私自离队。”随后,他亲自写了一封简短的书信,把事故的前因后果如实写明,托人送到百草堂。他知道,这种事瞒是瞒不住的,主动报上去,反而显得磊落。信送出后,易燃坐在屋里,等沈老那边的回话。
易燃把书信送出之后,又在屋里坐了很久。他知道,这一封书信递上去,沈老那边回什么话,直接决定百草堂这条线还能不能走下去。等回信的这几天,他也没有闲着——让石六把进山的规矩,从头到尾重新过了一遍,该加严的加严,该写明的写明;又让胖三把木炭罐的伤药储备,清点了一遍,缺的补上。第三天晌午,百草堂的信到了。易燃拆开信,信上只有短短几行字,没有一句重话,却把道理讲得明明白白。易燃把信收好,长长出了一口气。
胖三听完消息,脸直接垮下来。
“坏了!试单就出人员重伤!百草堂会不会直接判定咱们不靠谱,合作直接黄掉?”
石六眉头紧锁:“人是私自离队才摔成这样,明明白白讲过不许单独乱跑。可对于沈掌柜来说,不管什么理由,只要干活的人出了重伤,就代表风险管控出了漏洞。”
山中队伍剩下还有两天工期。一边要继续完成草药采集,一边还要妥善安置这名摔伤的杂役。
易燃接到消息,没有慌乱,先让传话的人把细节问清楚:伤在哪,流没流血,能不能走动。得知人被救回营地、伤口已经处理,他才稍稍安心。他立刻让院里再送一批伤药进山,又托人带话给百草堂,把事故的前因后果如实报上去——不遮掩,不推诿。易燃心里清楚,沈老这样的人,最恨的就是出事之后藏着掖着;主动把事故摆到台面上,哪怕挨骂,也好过被人家从别处听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