剩余的日子，队伍全部在山坡高地作业，再也不踏足雾气笼罩的谷底。
经历过那一场虚惊，队里再没有一个人敢提“下谷底多采两把”的话。两两结对的规矩，执行得比头几天严了十倍——连解手都要搭伴，谁落单，小队长立刻扯嗓子喊人。阿炭依旧每日清晨巡山，看雾色、看天光，一丝不苟。易燃让人传话进山，把众人的辛苦看在眼里，只嘱咐一句：“平安回来，比什么都强。”
大家心里都绷得紧紧的，不敢再有半分侥幸心理。两两结对的规矩执行得格外严格。
出了瘴气这档子事，队里的风气一下子正了过来。原先还有人嫌两两结对麻烦，嫌到点就撤耽误工夫，这一回，谁也不提了。清晨雾色一起，不用人催，各队自动往坡上走；傍晚天光一暗，哨子一响，所有人利索地收工集合。易燃传话进山问产量，得到回话：“坡上草药比谷底稀，可架不住地方大，一丛一丛搜过去，也攒了不少。”他心里有了底，又叮嘱一句：“安全第一，产量第二。这话，给我传到底。”
等到工期结束。
剩下的日子，队伍全部在山坡高地作业，再也没有人敢提“下谷底”三个字。两两结对的规矩，执行得一丝不苟；到点就撤的铁律，谁也不敢违抗。等到工期结束，各队把采到的草药集中到一起，清点数目——比预估的少了一截，可好歹，人是齐的，伤是轻的。易燃看着那一堆草药，心里想：这一单，赌的就是一个“稳”字。数目差一点，可以补；人要是出了大事，就什么都没了。
山坡作业的几天，众人吃足了苦头——草药的分布稀，人要跑得远、弯得多、出更多的汗。可没有人抱怨，也没有人偷懒。两两结对，到点就撤，两条铁律，执行得一丝不苟。易燃每天傍晚清点人数，一个不少，心里才踏实。他看得分明，这支队伍，跟刚进山那会儿，已经完全是两拨人了——刚来时，有人毛躁，有人侥幸；如今，人人都学会了看天色、听风声、留意脚下的路。等到收工那日，众人把草药集中到一起，数目比预估的少了一截，可没有人唉声叹气。易燃看着那一堆草药，心里想：这一单，赌的就是一个“稳”字。
山坡作业的最后两天，易燃又添了一条规矩：每队收工回来，先报人数，再报产量；人数不齐，产量再多也不算数。众人起初觉得麻烦，可接连几天，没有一个队出过岔子，也就慢慢习惯了。易燃看在眼里，心里想：规矩这东西，一开始别扭，习惯了，就成了骨子里的东西。收工那日，他站在坡沿，看着一队队杂役背着竹筐往营地汇拢，心里忽然有些感慨——这支队伍，算是带出来了。夜里，他对着火堆，对石六道：“往后进山的活，就这么干。规矩立在前头，人就不会乱。”
收工那晚，易燃把各队小队长召集起来，就着篝火，把这一单的得失，一条一条讲了一遍。他先说缺点：谷底的产量损失，是前车之鉴；再讲优点：全队无一重伤，是万幸中的万幸。末了，他道：“往后进山，规矩照这一单的来：哨岗、结对、到点即撤，一样不能少。”小队长们应下。易燃看着跳跃的火光，又补了一句：“还有，往后每一单，都留一份这样的记录。等哪天翻出来看，就知道队伍是怎么一步步走到今天的。”
采集到的草药数量，因为瘴气事件，舍弃了谷底一大部分，没有达到最开始的预估总数。不过，在已经发生瘴气险情的前提下，保住全部人员性命，已经算是万幸。
队伍带着全部药材，回到坊市百草堂。
沈老听完完整事件经过：阿炭提前察觉瘴气预警，部分人员心存侥幸，最后强行撤离，多人轻微中毒，无重伤死亡，被迫放弃谷底部分药材。
沈老听石六把事情的经过从头到尾讲了一遍，中途没有打断，只偶尔端起茶碗抿一口。讲完之后，堂里静了好一会儿。沈老放下茶碗，缓缓开口：“侥幸，是最要不得的东西。可你们事后拿出来的那条铁规矩——到点就撤，不看人脸色——倒是对症的药。”易燃躬身道：“这规矩，是用一场险情换来的。往后进山，雷打不动。”沈老点了点头，没有再说重话。
沈老听石六讲完，堂里静了好一会儿。他放下茶碗，没有先评断对错，反而问了一句：“你们那个阿炭，是怎么瞧出雾不对的？”石六道：“阿炭自小在山里长大，对雾气的气味、颜色，比旁人灵敏。他每天清晨都在谷沿转一圈，那天雾一重，他头一个察觉，写字条递了回来。”沈老听了，点了点头，道：“这样的人，难找。”他顿了顿，又说：“谷底的药材，放弃了也罢。人没出事，比什么都强。这一单，数目差一点，我不怪你们。”易燃躬身道谢，心里的石头，落了地。
沈老把易燃、石六叫进内堂。
这一回进内堂，石六心里先虚了三分。易燃倒是不慌，进门先行了礼，不等沈老开口，先把这次事件的经过、处置、整改方案，从头到尾讲了一遍。他没有替任何人开脱，也没有把责任全推到天气上头，最后只道：“瘴气是天灾，可心存侥幸是我们的人。往后进山，到点就撤，不许靠人拍脑袋判断。这条规矩，我拿人头担保。”沈老听完，端着茶碗半晌没动，屋里静得能听见茶水的热气。
胖三在门外等候，坐立难安。
“遇到山谷瘴气突发险情。”沈老缓缓开口，“有小队心存侥幸贪恋收获，差点酿成大祸。这件事，暴露出来，就算把规矩写在纸上，依旧会有人抱着赌一把的心思。”
易燃没有辩解遮掩，坦然承认这套体系依旧存在短板。同时把经过这次险情之后想好的新增方案讲出来：以后凡是进入瘴气风险的山谷，设立硬性时间节点，到点不管草药采多少，都必须集体撤离危险区域，不许靠人主观判断要不要继续干活。
沈老静静听完整改方案。
“险情爆发，虽造成多人轻微中毒，但无人重伤死亡，并且事后立刻拿出新的硬性规则。”沈老思索片刻，“这一单观察期活，不判定失败，但是算作一次严重警告。”
“剩下最后一单观察活，不允许再出现这种险些酿成大灾的险情。若是再发生，不管最终有没有死人，合作全部作废。”
易燃心里一沉，却也知道沈老这话说得在理。他躬身道：“晚辈记下了。往后进山，把‘到点就撤’立成铁规矩，不看人脸色，不凭人侥幸。”沈老点点头，没有再多说。易燃辞别出来，石六跟在他身后，低声道：“东家，沈老这话，是把丑话说在前头了。”易燃道：“正该如此。他丑话说得越明白，咱们的规矩立得越死，往后才越不容易出岔子。”
算是惊险过关，可警告沉甸甸压在头上，不容半分松懈。
这一单活的收益依旧按契约结算，划拨执事堂抵扣债务本金。
核算之后，债务本金再往下掉落一截，现在只剩下十三枚下品灵石。
胖三拿到数字，激动得声音都微微拔高：“只剩十三枚！距离还清抵押借贷，就差一小步了！”
可所有人心里清楚，最后一单百草堂观察活，就是悬在头顶的最后一道大坎。一旦搞砸，前面所有的向好局面，全部会化为泡影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