灰蒙蒙的瘴气一层一层在谷底铺开，刺鼻的气息越来越明显。
易燃站在坡沿，看着谷底翻涌的灰雾，后背一层一层往外渗冷汗。他不敢想象，要是那支队伍再晚一刻钟撤离，会是怎样的后果。他让各队清点人数，确认一个不少，才稍稍安心。随后，他又让阿炭把中毒的几个人挨个看过——都是头晕恶心，没有昏迷的，这才放下心来。他蹲在坡上，望着谷底，心里反复想着同一个问题：这瘴气，什么时候能散？谷底的草药，还能不能采？
这一单的惊险，易燃过了许久回想起来，还觉得后怕。他让各队清点完人数，又让人把中毒的杂役安顿好，才蹲在坡沿，望着谷底翻涌的灰雾，久久没有说话。石六走过来，低声道：“东家，谷底那些草药，怕是采不成了。”易燃道：“人没事，比什么都强。草药，往后有的是机会。”他顿了顿，又说：“不过，这一单的账，得记清楚——瘴气什么时候起的，队伍什么时候撤的，损失了多少，一样不落。回头沈老问起来，咱们得有个交代。”石六应下，转身去整理记录。易燃望着灰雾，心里却有了另一层计较：这一趟，让阿炭在谷沿布两道哨，专门盯雾色。往后进山，雾这东西，一刻都不能赌。
易燃在坡沿蹲了许久，才站起身，往回走。他一边走，一边对石六道：“回去之后，把这一单的经过，写成一份文书，一式两份，一份送百草堂，一份留档。文书里，把瘴气的来龙去脉、队伍的处置，写清楚——沈老要看的，就是这份实在。”石六应下。易燃又说：“还有，进山前那两句话，往后刻在告示顶上：‘雾淡可下，雾浓即撤。’八个字，谁进山谁先看。”石六点头，把这两件事，一并记了下来。
已经留在谷底的几名杂役，脑袋昏沉，脚步开始虚浮。
阿炭见还有一支小队贪恋草药不肯往上撤退，不再只是传递字条警告。直接冲到那支小队所在位置，伸手拉扯众人，打手势示意立刻往山坡高处跑。
阿炭这一回是真急了。他不比划，直接上手，一把拽住队长的胳膊，往山坡方向拖，另一只手不停指着谷底越来越浓的雾气，又指了指自己的口鼻，比划出窒息倒地的模样。队里已经有人开始扶着树干干呕，脚步发虚。队长这才彻底慌了神，丢下手里的镰刀，冲其余人大喊：“撤！全撤！东西不要了！”一行人连滚带爬，跟着阿炭往高处攀。就在他们最后一人跨上坡沿的时候，回头一看，谷底已经被灰雾彻底吞没。
小队长还想争辩：“就差一小半，采完再走！”
阿炭面色严肃，连连比划中毒之后会倒下的模样，态度坚决，不允许继续停留谷底。
这时候，已经有两个人脑袋眩晕，直接踉跄着差点摔倒。
眼见情况不妙，小队长终于意识到不能再赌，只能咬咬牙，放弃还没有采摘完的那一部分草药，全队跟着阿炭，奋力向着地势更高的山坡攀登撤离。
就在他们刚刚离开谷底之后不到小半个时辰，谷底的瘴气浓度暴涨。若是再逗留片刻，整支小队大概率会集体中毒倒下。
全员撤到高坡之后，山谷底部已经被浓厚灰雾彻底填满。
众人站在高坡上，喘着粗气，回头看底下。灰雾像一锅滚开的水，在山谷里翻涌、鼓胀，把原先采药的那一片地方，完完全全吞没了。有杂役后怕地咽了口唾沫：“要是晚一步……”后半句没说出口，可谁都知道那是什么意思。阿炭站在人群边上，没有看谷底，只挨个看了看那几个中毒的杂役，见他们虽然脸色发白，可神志还清醒，才稍稍放了心。他蹲下来，在地上写了几个字：【药，不急着采。人，先歇够。】
几名已经吸入不少瘴气的杂役，头晕恶心，纷纷蹲坐在地上难受干呕。还好撤离还算及时，中毒不算太深。拿出随身备好的解毒草药嚼服，慢慢调养。
虽没有人重伤昏迷，但是依旧出现多人轻微中毒。
易燃让中毒的杂役就地休息，嚼服随队带的解毒草药，又让人煮了一大锅热水，一人一碗灌下去。忙到傍晚，几个中毒的人才慢慢缓过劲来，脸色由白转红。易燃看着他们，心里既后怕又庆幸：后怕的是，再晚一步，就不是轻微中毒的事了；庆幸的是，阿炭的警觉，把整支队伍从鬼门关边上拉了回来。他拍了拍阿炭的肩膀，没有说谢字。阿炭也不说话，只蹲回角落，像往常一样沉默。
中毒的杂役歇了大半天，才慢慢缓过劲来。易燃没有催他们上工，只让他们在营地静养，又让做饭的杂役多煮了一锅热水，一人一碗灌下去。傍晚时分，几个人脸色由白转红，话也多了起来。有人后怕地说：“那雾来得太快了，眨眼工夫，谷底就看不见人了。”有人道：“多亏阿炭瞧得早，再晚一步，咱们都得撂在谷底。”易燃听着，没有接话，心里却把这件事刻得极深：往后进山，雾这个东西，一刻都不能放松。他拍了拍阿炭的肩膀，没有说谢字。阿炭也不说话，只蹲回角落，像往常一样沉默。
中毒的杂役缓过来之后，易燃没有急着催他们上工，先让做饭的杂役煮了一锅浓粥，一人一碗，看着他们喝下去。他又把解毒的草药，分出一份，让人带下山，交给院里的杂役备着。忙完这些，他才把各队小队长叫到一处，就着天色，把后几天的安排重新排了一遍：谷底不能去，山坡能采多少采多少；雾色再起，哨岗先报，全队先撤。小队长们领了命，各自回去传话。这一夜，营地里的火堆，比往常亮得久了一些。易燃坐在火边，望着跳动的火苗，把后几天的路，在心里又排了一遍，才合眼歇下。
山中这边发生瘴气险情的消息，飞快下山传回坊市百草堂，同时传回杂役院。
消息传回杂役院的时候，胖三正在消息板前给人登记，听完来人禀报，手里的笔啪嗒一声掉在桌上。他抓起那人的胳膊，连声追问：“人怎么样？有没有人倒下？”得知只有几个轻微中毒、没有重伤，他才一屁股坐回凳子上，长长呼出一口气。石六在旁边听完，也沉着脸没说话——他心里清楚，沈老那边，这一关怕是不好过。易燃倒还沉得住气，只让人立刻把中毒人员的情况记详细，连吸了多少瘴气、嚼了什么解药，都一一问清楚。
胖三听到消息，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。
“我的妈呀，差点闹出集体中毒！观察期活，要是大批量人中毒，咱们直接玩完！”
石六眉头紧锁：“虽然没人重伤，但是多人轻微中毒，这依旧算是不小的险情。沈老会怎么看待这件事？”
采药工作没法再回到谷底。只能在高坡安全区域，把剩下还能采集的高处草药做完。工期被迫压缩，大家要抓紧剩余的时间赶进度。
易燃得知情况，没有犹豫，直接托人传话进山：“谷底不用回了。剩下几天，就在坡上采。能采多少是多少，产量不够，我去跟沈老解释。”他又想了想，让人再送一批解毒药进山，顺便带一句话给各队小队长：“从今天起，谁再敢为了一把草药往雾里钻，就别怪规矩不讲情面。”这话传进山，队伍里静了好一会儿，随后众人默默点头。谁都知道，易燃这一回是真动了火气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