矿洞安静下来,只剩灵火轻轻的噼啪声。
易燃撕开阿炭的袖子。口子不深,血已经凝住,糊着碎石粉。
他把半瓶伤药全倒上去,用布条缠了三圈,打死结。
“背上呢。”
阿炭摇头。
“转过去。”
阿炭转过去。后背青了一大片,从肩胛到腰,没破皮,按下去会陷。
易燃把最后一点药末搓热,按上去。
按到第三下,阿炭肩膀抖了一下。
“忍一忍。”易燃说,“明天这块要肿。”
处理完人,才轮到自己。
他喘了几口气,起身搜身。
两个人的东西摊在地上,一样一样摆开。
两瓶疗伤丹,一瓶满的,一瓶剩半。七枚下品灵石。三张符箓,一张是土遁,剩下两张他不认得。
两枚震雷子,圆滚滚的,拳头大小。
还有一封信。
信封上没字,封口压了个印。
易燃把印对着火光看了看。
坊市杂货铺,王记。
信很短。
取玉,灭口。
玉到手,人不留。
信揣进怀里,压平。
还有一张坊市钱庄的存票,四十六枚。
够不够填那四十九枚的窟窿?
差三枚。
阿炭靠在墙边,一直看着他忙。
等他收完,才把木牌举起来。
【谷口还有人。】
易燃的动作停了一下。
两个外门弟子,五层,守外围。
底下打成这样,一声炸响,一道剑光,他们连头都没探。
“走,上去看看。”
走之前,他把两个捆好的散修拖进石室,用石头把门卡上。
两个人互相搀着往上。
路窄,靠墙一侧堆着碎石。阿炭走在前面,一只手扶岩壁,一手拿棍探路。
走到中段,易燃先闻到一股味。
不是土腥,也不是虫味。
是汗。人出汗的味道,在没有风的地方留得久。
他停下。
“胖三。”
没人应。
“石六。”
也没人应。
转过弯,光扫过去。
空的。
木料还在,撑子削了一半扔在地上。斧子立在石缝里。胖三的水囊挂在石头上,壶盖没拧,水把底下那块石头洇黑了。
地上有拖痕。
两道,从木料堆那边往洞口去。
拖到一半,一道变两道。
阿炭蹲下去看了一眼,木牌写:【两个人。被拖着走的。】
易燃顺着拖痕往前看。
痕迹的尽头,是洞口那一点光。
“他们没进洞。”
阿炭抬头。
“他们在洞口等我们。”
谷口那两个人,回头再说。
洞外,日头歪到山那边去了。
山谷里静得反常。
易燃停在洞口,眼睛先看灌木。
左边那丛,叶子在动。
不是风。风从下往上吹,那丛叶子却往外翻。
他把震雷子掏出来,塞了一枚给阿炭。
“我数三下。”
阿炭点头。
三。
二。
一。
黑影先动。
不是扑向易燃,是扑向阿炭。
那人不傻,看出来谁更难缠。
阿炭没退。木棍一格架开那一刀,火星在暗处闪了一下。
那人一刀不中,就地一滚,反手又是一刀。
这一刀冲着易燃去的,直奔咽喉。
易燃侧身。
刀锋擦着衣襟过去,划开一道口子。
他没等对方收刀,左手往前一递,扣住那只手腕。
不是抓,是拧。
他不跟人比灵力。灵力比不过。
他抠的是关节。
腕骨脱臼的那一声很轻,像掰开一根干柴。
那人闷哼一声,冷汗从额角冒出来,硬是没喊。
刀掉在地上。
“人呢。”易燃问。
“你猜。”
他没再问。
他把那人按在地上搜。
第二封信。
信上多了一行字:谷外三里,老猎户的屋子。
“你身上不该有这封。”易燃说,“他们让你带路,是打算让你回不去的。”
那人脸色变了。
“阿炭,你去报信,让执事堂派人来。我先进去。”
阿炭摇头,一把抓住他的手腕。
抓得很紧。
“行,一起去。”易燃没再坚持,“到了地方,听我的。”
出谷三里,山道东折。
小屋在半坡上,屋顶塌了一角。
屋外坐着一个人,灰袍,膝盖上摊着一块饼,正在撕。
他撕得很慢,不看路。
不担心有人来。
屋里传出声音。
“你们知道我家掌柜是谁吗?”
易燃停下脚。
“消息板一半的买卖过他手!你们动我,明天全宗都知道你家祖坟在哪儿!”
这胖子的嘴,到哪儿都不闲着。
可听到这声,他心里吊着的东西落下去一半。
中气足,没挨打。
阿炭蹲下,木牌写:【几个?】
易燃伸出两根手指。
“我从前头走,你绕后。”他压低声音,“他们抓人是要换东西,不会在屋里就动手。”
阿炭点头,猫着腰钻进灌木。
易燃拍了拍身上的土,走到离门十步。
“里面的人。”
屋里的声音停了。
“我不是来拼命的。”易燃扬声,“你们要的东西,只有我知道在哪儿。杀了人,东西就没了。”
门里静了一下。
“东西在哪儿?”里面有人应了,声音粗。
“先放一个。”易燃说,“你们要的是东西,不是两条命。”
门里没有回话。
屋外那个灰袍放下饼,站起来,手往袖子里摸。
易燃等的就是这个。
他要的不是谈成。他要对面两个人都分神,一个在门外,一个在门里。
他往后退了半步。
从阿炭钻进灌木到摸到后窗,他算的是三十息。现在已经二十八。
再拖两息。
两息之后,屋后炸了。
火光从后窗冒起来,烟顺着屋檐滚。
那灰袍转身就往屋后跑,跑出两步,才想起屋里有人。
就这两步。
易燃冲上去,一脚踹在门上。
门虚掩着,木轴朽了,一脚就散。
屋里那人正往门口转,刀还没抽出来。
易燃不给他转完的时间。
他侧身避过刀锋,一手扣腕,一手压肘,把那条胳膊整个拧过来。
玉在掌心一热,一股灵力顺着胳膊推出去。
那人整条手臂麻了,刀当啷落地。
“别动。”易燃说,“人在哪儿。”
那人咽了口唾沫,往墙角努嘴。
两根柱子,两个人。
胖三嘴里的布团塞得紧,眼睛瞪得圆,在柱子上拧。
石六靠着柱子坐着,看见他,点了下头。
易燃先给石六解开,再扯掉胖三嘴里的布。
“我就知道你会来!”胖三一开口就嚎,“那帮孙子还想拿我换灵石,做梦!”
“闭嘴,喊出去二里地。”易燃把绳子割断,“走。”
“等等。”石六站起来,活动了一下手腕,“屋外那个灰袍的,往东跑了。追不追?”
易燃看了一眼门外。
追,是三个人带两个刚被捆过的人,往不熟的山里钻。对面半里就能埋伏。
不追,是让他回去报信,告诉他们这儿被端了。
两个都不划算。
“不追。”
他转身看了一眼屋里。
一张木桌,两条长凳,墙角一堆干柴。
桌上搁着半盏茶。
他伸手碰了碰碗壁。
还是温的。
“这屋里的东西一样别动。”他说,“回头让执事堂来查验。”
出门,他往屋后看了一眼。烟还没散,灌木被炸开一块。
“把脚印记下。”他对阿炭说,“跑得了人,跑不了脚。”
阿炭蹲下去,把几个鞋印看了又看。
天暗下来了。
四个人往山道下走,胖三走在中间,嘴没停。
易燃走在头里,心里算另一笔账。
信。印章。存票。四十六枚。四个四层以上的散修。
一个开杂货铺的坐商,雇不起这个价。
王掌柜是摆在外头的那只手。
真正下棋的人,还在水面底下。
今晚先安置人。
明天一早,状子递到执事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