最后一层是心脉。
五色灵火从残玉里进来的时候不烫,是烫得不讲道理的那种烫。
它不烧皮肉,只烧经脉里那些漏了十几年的缝。
一条一条往下走。
走到第三条脉,他差点停手。
那条脉窄,比另外四条都窄一半,火挤过去,像有人拿烧红的铁丝在他骨头缝里穿线。
他咬住牙。
手背上的青筋鼓起来,一根一根,跳得很快。
耳朵里嗡的一声,什么都听不见。
这是要炸的前兆。纸上第一条就写着:脉跳得急,就停。
他没停。
他把火往回抽了半寸,等那阵急跳过去,再往前送。
不是硬撑。是算过的。第三条三道淬完,还剩两道,两道淬完就能收功。
再撑一会儿。
第四条,第五条。
最后一股火烧到心口,停住。
停住的那一瞬,体内轰的一声。
不是碎。
是合。是长好。
那些千疮百孔的缝,一寸一寸熔上,填满,压实。像匠人补一件传家的旧器,先看裂纹怎么走,再一点一点填,填完还要敲一敲,听声音实不实。
灵气顺着经脉走了一圈。
一圈走完,没漏。
他试着把灵气往指尖聚。
聚住了。
以前聚十成,到手剩三成,还得赶在漏光之前用掉。现在十成还是十成,停在指尖,稳稳的,像灯芯上那点不晃的火苗。
他睁开眼。
“成了。”
声音发颤。他自己听见了,没去管。
从进门那天起,他就背着个外号,五行漏勺。
别人一颗聚气丹顶三天,他顶半天,剩下那两天半的药效,从他经脉里漏出去,喂了空气。
他嘴上总说,亏损不可怕,只要把营收拉上去。
心里清楚,这道坎迈不过去,赚多少都是往漏勺里倒水。
现在漏勺补上了。
可眼下不是感慨的时候。
“躲什么躲。”
声音从通道那头过来,隔着石壁,闷的。
“你那只哑巴狗已经趴下了。自己滚出来,把灵火和那枚玉交出来,我留你全尸。”
易燃把手按在石壁上,等身上的热退下去。
残玉还在掌心,烫。
石室门口趴着阿炭。
半边身子压在碎石底下,一只手撑地,手背上全是血。他抬起头,冲易燃摇了一下。
不是求救。
是别出来。
易燃看了他两秒。
然后大步走了出去。
通道不宽,两个人并排走都得侧身。
为首那个站在中间,一只脚踩在阿炭背上。另一个持刀,站在三步外,刀尖朝下。
那人是炼气五层。他手上没刀,也不需要刀。
转角那边还捆着两个,是早先摸进来的。阿炭一个人把他们放倒、捆上,然后被这两个硬手堵在了这里。
四个。
易燃在心里数完,站住。
放倒两个好办,跑掉一个就得追到山下。
“还真出来了。”
“炼气一层的杂役,勇气可嘉。”
易燃没接话。
他先看了看阿炭。血流了不少,可胸口起伏得匀,腿还能蹬。皮肉伤,加一堆碎石压着。
心放下些。
“你要灵火,要玉,都不是不行。”他说。
“但先说清楚,你们是哪条道上的人。”
“问这么多干什么。”持刀的嗤笑,“死人不配知道。”
“那我换个问法。”
易燃抬手。
指尖亮了一下。
残玉被他催动,一股灵气从掌心荡开,五色杂在一起,不亮,很纯。
“我这玉,叫五行锁灵玉。有价无市。”
“你们背后的人,让你们来抢的,是不是就是这个。”
两个散修对看了一眼。
眼底那点贪,压都压不住。
“别跟他废话。”为首的把贪咽回去,“动手。”
刀已经到了。
炼气四层,全力一刀。
换在昨天,易燃连眼睛都来不及眨。
今天他看得清。
不是刀慢了。是他快了。
他侧身。
刀锋贴着衣襟过去,布面割开一线。
手已经搭上去。
五指扣住腕子,灵气顺着经脉灌下去,从腕子一直灌到肘弯。
咔嚓。
散修惨叫,退了两步,手腕软软垂着,刀落在地上。
为首那个瞳孔缩了。
“你……你不是炼气一层。”
“是炼气一层。”
易燃活动了一下手指。
“但灵根,换了。”
这个身份有用。今天之前,它是别人笑他的由头。今天之后,是别人算错他的由头。
他不再说话,身形一矮,贴着地面欺进去。
通道太窄。
为首那个抬手要放法术,抬到一半又收回去。这一掌真轰出去,通道得塌,他自己也埋里头。
那就只能近身。
近身,易燃更不吃亏。
他打得不快,可一下接一下,中间不留空。腕子,肘弯,膝窝,全是关节。一掌不重,十掌就疼。
他灵力薄,薄得像纸。可这一层灵力,如今一分都不漏,全落在了对方身上。
散修忽然不退了。
他把灵力往身上一层一层裹,裹成一件看不见的甲。
易燃两掌打上去,掌心发麻,对方只退半步。
硬。
那就换个地方。甲裹得住上身,裹不住膝弯下面。
他往下沉,一掌拍在对方膝外侧。
腿一软。
散修退了三步,退了五步,背贴上岩壁。
“该死!”
他拼着挨一掌,爆开一圈灵气。
易燃被推开半步。
散修转身就跑。
跑出两步,脚踝一紧。
是阿炭。
不知什么时候,他从碎石底下挣出来了,一只手死死攥着那只脚踝,满脸是血,眼睛亮得吓人。
“你——”
后半句没出来。
易燃已经到了。
一掌。
闷响。
通道里安静下来。
一昏,一残。
加转角捆着的两个,四个,全躺下了。
易燃站在原地喘。
喘了七八下,才把气压平。
腿有点软。不是怕,是刚才那一阵把灵力用空了。
空了也好。空了才知道这一层有多少。
他蹲下去,一块一块把压在阿炭身上的碎石搬开。最大的一块有脸盆那么大。
“伤哪儿了。”
阿炭指指左肋,又指指腿。
“压了多久。”
阿炭伸出三根手指,想了想,又补一根。
四炷香。
易燃解下药囊,翻出那瓶疗伤药。盖子拧了两下才开,手在抖。
他把药敷上去,敷得很慢。
没有布条。他看了看自己的袖子,撕了半幅。
阿炭看着他忙,忽然把木牌递过来。
上面歪歪扭扭多了一行小字:【东家,不疼。】
易燃的手停了一下。
“疼不疼,你说了不算。”
他把布条勒紧,打了个结。
“回去让胖三炖一锅肉,把血补回来。”
阿炭咧开嘴,笑得一脸血。
他举起木牌,又写四个字:【灵根,成了?】
易燃重重点头。
“成了。回去给你炖肉,管够。”
他站起来,去翻散修的布囊。
伤药两瓶,符三张,灵石七块,短刀两把。
七块,全是下品散碎,边角磨圆。
两瓶伤药够敷四人。三张符,有一张烧过一半。两把短刀,一把刃口卷了。
这些破烂,搁半个月前,够他把消息板上的空位全填满。
今天他没多看一眼,塞回布囊。
翻到为首那个怀里时,指尖碰到一叠硬纸。
抽出来。
是信。
信纸是最常见的那种,一文钱三张,纸角还有点潮。
几行字,写得规矩:
取玉,灭口。事成之后,杂役院的消息板生意,归你。
落款处没有名字。
只有一枚印章。
易燃盯着那枚印看了很久。
这印他见过。
坊市东头,王家杂货铺。那家跟他抢过木炭生意,账房上盖的就是这个戳。
“有意思。”
他把信折回去。
“买凶夺宝,还惦记着我这块板子。”
王掌柜是本地坐商,跟散修有勾连不算稀奇。
稀奇的是他知道锁灵残玉,还知道地脉灵火。
一样在他胸口,一样在矿洞底下。这两件事,知道的人一只手数得过来。
他把信塞进药囊最里头,压在一层干药材下面。
“等回去,我找赵先生讨个说法。”
他一边勒布条一边说。
“矿洞是宗门的产业。散修强闯,绑人,夺宝,一样一样都够立案。”
“这口气,不能白咽。”
阿炭点头,在木牌上写:【往后我跟你进矿洞。】
“成。”易燃说,“往后去哪儿都带着你。”
两个人在通道里坐下,背靠背。
灵火在石室里响,很轻。
阿炭撕条布带,重新扎腿上的伤。易燃闭上眼,把气走了一圈。
走完一圈,还是没漏。
洞口的裂隙里透进一线灰白,分不清是月光还是天光。
明天一早,赵先生多半要来问话。
矿洞里打了这么一场,灵火的气息藏不住,瞒是瞒不过去的,不如趁早想好说辞。
三句就够:散修闯洞,他自保,玉和火的事一个字不提。
他摸了摸药囊里那封信。
“阿炭。”
“你说,一个开杂货铺的掌柜,怎么知道锁灵残玉,怎么知道地脉灵火。”
阿炭想了一会儿,把木牌翻过来。
两个字。
【有人,指路。】
易燃点头,目光沉下去。
“跟我想的一样。”
“王掌柜是个跑腿的。真正想要玉和火的那个人,还没露面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