消息是卯时到的。
送信的是消息板上值夜的杂役,跑丢一只鞋。
掌柜的,坊市东头贴告示了。
易燃刚起,正拿盐水漱口。
贴的什么。
告咱们。那杂役喘着,说消息板扰乱行情,虚抬物价。底下签了七家铺子的名。
杂役摸出一张抄来的纸。
黄麻纸。字是别人的手笔,写得规整。
就七行。
易燃接过来看。
七行底下,七个手印,一个比一个红。
最底下盖着王记杂货的私章。
手印是按的,还是描的。
按的。杂役说,我看了,指头上有泥。
易燃把纸折起来。
胖三从灶房冲出来,手里捏着半个馍。
七家?他把馍拍在桌上,东头总共才九家铺子,七家签了?
还有两家没签。杂役说,一家卖豆腐的,一家是棺材铺。
胖三愣了半天,乐了。
易燃也笑了一下。
棺材铺不签,是不指望活人。他把碗放下,豆腐不签,是他家豆子从咱们这儿赊的。
这七家,他问,有几家在咱们板上做过买卖。
四家。杂役说,三家买过消息,两家赊过药。有一家两样都占。
四家还都是东头生意最好的四家。
易燃把那张纸对着灯看了看。
告他的人,一半在给他送钱。
告的哪一条。
扰乱行情,恶意压价。
状子递哪儿了。
执事堂。
谁递的。
东头杂货铺,王有财。
易燃甩了甩手上的水。
王有财。他说,上个月执事堂问了他一夜,问完放了。
放了?胖三叫起来,他雇凶绑人,放了?
没证据。易燃说,信是散修身上的,章是他的。他说章丢了。
章丢了就能赖?
能赖。易燃说,而且有人替他说话。
胖三愣住。
不知道。易燃抹了把脸,不过今天这张告示,能看出来。
东头围了一圈人。
王有财站在台阶上,一身新袍子,嗓门很高。
各位街坊!那消息板把行情压成什么样了?咱们坊市做了几十年买卖,什么时候受过这种气!
底下有人应和。
也有不吭声的。
易燃从人堆后头挤进去。
王掌柜。
王有财一见他,脸上的肉跳了一下。
易、易燃。
来跟您对个账。易燃从怀里掏出一沓纸。
他把纸展开,一张一张翻。
消息板三个月,成交一千一百二十笔。他说,每一笔明码标价,买卖两家自己谈,我抽一成。
一千一百二十笔。他抬头,王掌柜,这里头有您家四十笔。
最大的一笔八枚。上月十九,您问的是西坡的药价。
王有财脸僵了。
您也在我的板上做过买卖。易燃说,那一成,我一枚没多要。
人群里有人笑出声。
那笑声是从豆腐摊那边起来的。
王有财回头瞪了一眼,那边立刻静了。
那、那药材呢!王有财改口,你荒坡的药材,收得比谁都高,卖得比谁都低。这不是砸行是什么!
荒坡的药材,我一个月走三千四百斤。易燃说,这些斤两原来走谁的铺子,王掌柜心里有数。
我收三枚一斤。易燃说,市面上贩子收两枚。
你看!
我卖五枚。易燃说,贩子卖六枚。
王有财张着嘴,没接上。
我收得比贩子高,卖得比贩子低。易燃说,我中间赚两枚,贩子赚四枚。
那你怎么活的。
我没铺子。易燃说,贩子有铺面,有伙计,有车马,还要押货压款。那四枚是他的本钱。
他把纸收了收。
我一张嘴两条腿,跑一趟挣两枚。够了。
王掌柜,您要是觉得两枚也能干,您干。易燃说,您干不了,不代表我干不得。
王有财被逼到墙角,掏出最后一张牌。
我已经联名了!七家!状子就在执事堂!
我知道。易燃说,我来就是说这个。
他从那沓纸最底下抽出一张。
不是账。
是一张存票。
这张票,是我上个月在山道上,从一个散修怀里搜出来的。
王有财的脸色变了。
四十六枚。坊市钱庄,七号柜。易燃说,开票的日子初八。
他把存票翻过来。
背面有个印。
人群安静下来。
王记杂货。
您账上这三个月,进了七笔款。易燃说,一笔货都没走。七笔,一百八十六枚。
他把存票递到王有财眼前。
您说说,这钱是您挣的,还是有人托您转的。
王有财往后退了一步,后腰撞在门槛上。
好热闹。
声音从人群外头来。
人分开一条道。
青袍,四十上下,身后两个佩刀的。
那两个人都不看人,只看手。
你就是易燃。
不是问句。
消息板,荒坡药材,灵砂矿。他一个一个数,都是你一个人做起来的。
前辈是。
我姓何。那人拱手,东市口。
今日这事,我听了半晌。何东家说,消息板的生意,做得规矩。我看挺好。
王有财不吭声了。
东市口东家说一句,比执事堂一张公文管用。
不过。何东家转过头,王掌柜这状子既然递了,就让它走完。
易燃心里一动。
走完。
走完。何东家说,执事堂查完,你要清白,这坊市里再没人敢说你一句。
要是不清白呢。
那也不用我说。何东家笑了一下,改日有空,到我东市口坐坐。
一定。
何东家走了。人群也散了。
散的时候没人再提状子。有人绕着他走,也有人凑上来问明天的药价。
王有财缩回铺子里,那张联名状,再没人提。
走到街口,豆腐摊的主儿塞给他一块豆腐,没收钱。
掌柜的,那七家里没我。
我知道。
回院里的路上,胖三一句话没说。
进了院门才开口。
掌柜的,那姓何的,到底是帮咱还是害咱。
都不是。易燃说,他是在看。
看什么。
看我经不经得起查。易燃坐下,状子不撤,让它走完。查明白了,我站住。查不明白,我自己就倒了。
他一根手指都不用动。
胖三搓了搓脸:那咱怎么办。
他要是想弄死我,不用这么费事。易燃说,一个东市口的东家,收我一块牌子,何必要写状子。
那他要什么。
要价。易燃说,他在等我上门,好谈价钱。
谈什么价。
收编。易燃说,他要的不是我死。是我便宜。
胖三张了张嘴,半天没说话。
易燃说,他出招,咱接招。他觉得我好欺负,那才是麻烦。
石六。
消息板的账,重誊一遍。
已经誊过一回了。
誊给谁看的。
给执事堂。
不够。易燃说,要誊到随便抽一笔,都能说出买卖两家是谁,哪天,什么价,谁经的手。
石六想了想。
三个月,一千一百二十笔。
一笔一笔来。易燃说,做买卖不怕查账。怕的是账本在别人手里。
石六没吭声,回去搬了三本空册子。
一天一页。页脚留一行空,专写当天的价。
易燃看了一眼,没说话。
这个安排对。
赵先生那边……胖三试探着开口。
别问。
为什么不问。
他这几天不露面,就是回答了。易燃说,执事堂要真护着我,状子递上去的第二天就该退回来。
退了吗。
没有。
三天后,帖子到了。
一张纸。不厚。
上头写着一个日子,下头一个字。
易燃看完,压在契书底下。
最上头那张,压着矿,压着支脉。
底下这张,压着一个日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