易燃把“执事堂有人跟何东家往来”的消息，原原本本告诉了赵先生。
赵先生听完，脸色沉下来，却没有立刻发作。他让易燃先把证据收好，又叮嘱了一句：“这话，到我这儿为止。再往外传，就不是查账的事了。”易燃应下，回到铺子里，把账本又细细过了一遍。他知道，光凭几笔账，扳不倒何东家，也动不了执事堂里那只看不见的手。他想了想，让胖三把消息板上的告示换了一版，把最近几笔来路不明的交易，不动声色地记进了自家账册——这些账，往后都是证据，用不用得上另说，备着，总没有坏处。
赵先生听完，没有立刻表态，只沉默地喝了半盏茶，才缓缓开口：“易燃，你是个聪明人。有些事，你知道就好，不必声张。”
“弟子明白。”易燃拱手，“但弟子斗胆问一句：执事堂里，跟东市口走得近的，是哪位？”
赵先生看了他一眼，没有正面回答，只淡淡道：“执事堂上下十几口人，各管一摊。谁跟坊市走得近，我多少有点数。这事你不用管了，我来处理。”
易燃心里有数了。赵先生这是要护着他，也是要敲打执事堂内部的人。他识趣地不再追问，拱手告退。
可他心里清楚，赵先生能护得了一时，护不了一世。何东家那边，既然能搭上执事堂的人，就说明他的手，伸得比想象中更深。
果然，没过几天，新的招数来了。
这天上午，消息板忽然冒出几条帖子，言之凿凿地说：“百晓生记的灵砂，掺了次品，以次充好！”帖子还配了几张“灵砂对比图”，乍一看，煞有介事。
胖三气得直跳脚：“又是这套！上次是操纵行情，这次是掺假！他们就不能换个新鲜的招？”
“招不在新，管用就行。”易燃倒是不慌，他拿起帖子看了看，忽然笑了，“你发现没有，这回的帖子，比上回那批专业多了——有图有据，还知道挑咱们出货最旺的时候发。这说明什么？”
“说明什么？”
“说明有人在咱们铺子附近蹲过点，摸清了咱们的出货规律。”易燃道，“这人，不是何东家的伙计，就是何东家安插进来的眼线。”
胖三一惊：“有眼线？那咱们怎么办？”
“好办。”易燃笑道，“将计就计。”
他让石六准备了一批灵砂，故意在铺子门口晒了三天，然后挑了个眼线最容易看见的时机，装车运往百草堂。
当天傍晚，消息板上又冒出一批帖子：“百晓生记今日出货的灵砂，成色有问题，百草堂拒收！”帖子写得绘声绘色，仿佛亲眼所见。
易燃看着帖子，笑而不语。
其实易燃心里清楚，掺假帖这种招数，何东家自己未必看得上——他一个东市口的东家，手底下养着几十号人，犯不上用这种上不得台面的手段。可偏偏用了，还用了不止一回。
“你说，他图什么？”易燃问石六。
石六想了想：“图把咱们的生意搅黄？”
“搅黄生意，对他有什么好处？”易燃摇头，“他又不卖灵砂，咱们的灵砂卖得好，也碍不着他。”
“那他图什么？”
“他图的是让咱们乱。”易燃道，“生意场上，最怕的就是自乱阵脚。你被谣言一激，急着澄清，急着骂人，急着跟人吵架——阵脚一乱，破绽就露出来了。”
石六恍然：“所以掌柜的，您才一直不慌不忙？”
“慌什么。”易燃笑了笑，“他出他的招，我过我的日子。他要是想靠几张贴子就让我手忙脚乱，那他也太小看我易燃了。”
话虽如此，易燃其实也在暗地里做了防备。他把消息板的发帖规矩改了一版：凡是涉及自家铺子的帖子，一律先过审再上板；凡是造谣生事的，一经查实，永久封号。这一条规矩贴出去，坊市里有人说他霸道，更多的人却拍手叫好——消息板是给大家用的，不能让人当成抹黑人的工具。
“掌柜的，这一招高。”胖三竖起大拇指，“把规矩立起来，看谁还敢乱来。”
“规矩不是给人看的，是给人守的。”易燃道，“咱们自己先守住了，别人才会跟着守。”
第二天，他让胖三在消息板上挂出一张告示：“百晓生记自明日起，灵砂一律开箱验货，欢迎街坊现场监督。验货不合格者，当场退货，十倍赔偿。”
告示一出，坊市哗然。
有人夸易燃大气，有人说他作秀，更多的人则抱着看热闹的心态，等着看他怎么收场。
第三日，易燃在铺子门口摆开长桌，桌上码着一排排灵砂，当着街坊的面，一箱箱拆开，由百草堂的验货师傅当场检验，成色、纯度、粒度，一项项念给众人听。
验了十几箱，全是上品成色，一箱次品都没有。
围观的街坊啧啧称赞，消息板上那些“掺假”的帖子，顿时成了笑话。
可易燃没有就此收手。他让石六顺着那些帖子的发布来源，一路查了下去。
消息板上的帖子，虽然大多匿名，可发布的位置、时辰、手法都有迹可循。石六带着人查了两天，终于锁定了几个可疑的账号——都是同一家客栈的同一个房间发出来的。
“那间房，租给谁了？”易燃问。
“查过了，”石六道，“租房的，是何东家铺子里一个姓刘的伙计，三个月前刚雇的。”
“好嘛，眼线都安插到咱们眼皮底下了。”易燃笑了笑，“那刘伙计，现在还在何东家铺子里干着？”
“在。他还不知道咱们已经查到他了。”
“那就先别打草惊蛇。”易燃道，“留着他，咱们正好借他的眼线，给何东家喂点假消息。”
接下来的几天，易燃故意让胖三在铺子里“走漏”一些消息——今天说镇灵矿要涨价，明天说百草堂要加订一批灵砂，后天又说易燃在物色新的矿脉。真真假假，掺着往外放。
果不其然，这些消息没过多久，都原样出现在了东市口的铺子里。何东家按着这些“情报”布局，结果处处扑空——说涨价的镇灵石没涨，说加订的灵砂没加，说新矿脉更是子虚乌有。
“掌柜的，何东家这几天怕是要气疯了。”胖三乐得直搓手。
“气就对了。”易燃笑道，“他越气，就越容易出错。咱们等着看他下一步棋。”
这一局，易燃赢得不动声色。可他也清楚，何东家不是吃素的，接连吃亏，迟早要憋个大招。
夜里，易燃独自坐在账房里，翻着厚厚一沓账本。他忽然想起什么，提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字，又划掉，再写，再划。
石六进来送茶，瞥了一眼，只见纸上写着几个零散的名字：执事堂、长老会、聚宝阁、东市口……
“掌柜的，你在盘什么？”
“盘一盘，咱们现在的位置。”易燃放下笔，道，“大比之后，我入了外门，产业也铺开了，看似风光。可仔细想想，咱们能立得住，靠的是什么？”
石六想了想：“靠的是宗门的靠山，和掌柜的脑子。”
“对，也不对。”易燃道，“靠山是赵先生和沈老，可他们也有自己的立场；脑子是我的，可一个人再聪明，也架不住四面八方的明枪暗箭。咱们现在看着稳，其实底下全是暗流。”
他顿了顿，声音低下来：“所以我一直在想，怎么才能真正站稳脚跟。”
石六没有接话，等着他往下说。
“答案是：让更多人离不开咱们。”易燃道，“消息板让弟子们离不开，灵砂让百草堂离不开，镇灵矿让宗门离不开。等这些‘离不开’攒够了，咱们就稳了。”
石六若有所悟地点了点头。
窗外，月光如水。易燃望着东市口的方向，目光沉静。他有一种预感：何东家的下一招，不会太远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