赶到镇灵矿时，天已经彻底黑了。矿洞口燃着几堆火把，十几个矿工蹲在洞口，谁也不敢往里走。
易燃换了一身外门弟子的袍子，站在矿洞口，一时还有些不适应。从前他是杂役院里的管事，见了执事堂的差役都要矮半头；如今他穿着这身袍子，矿上的杂役见了他，都恭恭敬敬喊一声“易燃师兄”。他起初听着别扭，可转念一想：身份变了，责任也变了。他走进矿洞，先看了一圈采掘的进度，又把几个领头的老杂役叫到跟前，把话说明白：“咱们的规矩，从前在杂役院怎么定的，在这儿还怎么定。账目，照旧一笔一笔记清楚。”
矿上的老杂役，多半是易燃从前在杂役院带熟的人，见了他，话里话外都透着一股亲近。易燃没有摆架子，照旧问进度、查账目、盯损耗，一样一样来。他心里清楚：身份变了，人心不能变。架子端久了，底下的人心就散了。
易燃听了几耳朵，眉头渐渐拧起来。
据矿工们说，从三天前开始，每到夜里，矿洞深处就会传来“咯吱咯吱”的声响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啃食岩壁。起初大家以为是老鼠，可那声音越来越大，连地面都在微微发颤。
“掌柜的，咱是不是碰上什么精怪了？”一个矿工心有余悸地道。
“精怪不精怪的，下去看看就知道了。”易燃接过一根火把，转头对阿炭道，“你跟我下去，其他人留在上面。”
两人一前一后，沿着矿道往下走。矿道里静得可怕，只有火把噼啪作响，和两人刻意放轻的脚步声。
走了约莫百丈，易燃忽然停下脚步，侧耳听了听。
前方，传来一阵若有若无的“咯吱”声，像是什么坚硬的东西在磨蹭岩壁。
易燃朝阿炭使了个眼色，两人压低身子，贴着岩壁缓缓靠近。
转过一个弯道，火把的光照出一个巨大的影子——一头足有两人高、通体漆黑的妖兽，正趴在一面矿壁上，用锋利的前爪一下一下地刨着岩壁，将一块块碎石扒拉下来，塞进嘴里嚼得咯吱作响。
“穿山甲？”易燃愣了一下，随即瞳孔微缩，“不对，是岩甲兽！”
岩甲兽，以矿石为食的妖兽，浑身覆着坚硬的甲片，寻常刀剑难伤。它刨矿壁的速度极快，一夜之间就能挖出一条数丈深的通道。
“这要是让它啃下去，咱们的矿脉得被它掏空！”易燃脸色一沉，“阿炭，上！”
阿炭应声而动，身形如猎豹般蹿出，手中短棍裹着风声，狠狠砸向岩甲兽的背甲。
“铛！”
一声闷响，短棍砸在甲片上，竟被弹开，只留下一道白印。岩甲兽受惊，发出一声低吼，转过身来，一双小眼睛恶狠狠地盯着两人。
“皮真厚。”易燃咂了咂嘴，却不慌不忙，从怀里摸出一枚震雷子，“阿炭，退开！”
阿炭闪身退开。易燃一扬手，震雷子精准地落在岩甲兽脚下——
“轰！”
烟尘四起，岩甲兽被炸得连连后退，背甲上裂开几道细纹。可它没有倒下，反而更凶猛地扑了过来。
“这东西皮糙肉厚，震雷子只能伤它，杀不死它。”易燃心里飞快盘算，忽然想起什么，冲阿炭喊道，“引它去矿道拐角！那里有个裂缝，卡住它！”
阿炭会意，故意在岩甲兽面前晃了一下，转身就跑。岩甲兽果然追了上去，笨重的身躯撞得矿道壁嗡嗡作响。
跑到拐角处，阿炭身形一闪，钻进裂缝。岩甲兽追到近前，庞大的身躯卡在裂缝口，进退不得。
“就是现在！”易燃追上来，从怀里摸出那块镇灵玉牌——自从发现玉牌对镇脉蝎有奇效后，他一直贴身带着。他催动灵气，玉牌上的“镇”字爆出一圈青光，正中岩甲兽的甲缝。
“喀！”
一声脆响，岩甲兽发出一声凄厉的哀嚎，庞大的身躯剧烈抽搐，随后轰然倒地，不再动弹。
易燃喘着粗气，走上前踢了踢岩甲兽的尸体：“让你啃我的矿壁，现在知道疼了吧？”
阿炭从裂缝里钻出来，竖起大拇指。
两人把岩甲兽拖出矿洞，矿工们一看，又是佩服又是后怕。易燃趁机道：“各位放心，这东西是吃矿石的，不是害人的精怪。从今天起，矿洞夜班加一道岗哨，多备几枚震雷子，再有这种东西来，当场轰了它。”
矿工们齐齐应下。
处理完岩甲兽，易燃没有急着走，而是在矿洞里转了一圈，仔细检查了被啃过的矿壁。
“奇怪。”他摸着矿壁上的啃痕，眉头微皱，“这岩甲兽啃的，都是低品位的矿石，好矿它碰都没碰。这东西挑食得很，倒像是有人养的。”
“有人养的？”石六一愣，“掌柜的，你是说……”
“我是说，有人不想让咱们的镇灵矿顺利开采。”易燃眯起眼，“岩甲兽是驯化过的妖兽，散修根本养不起。能有这东西的人，不是宗门的人，就是坊市的大户。”
他顿了顿，低声道：“回去查查，最近谁在坊市里买过岩甲兽幼崽。”
处理完岩甲兽的当夜，易燃没有回杂役院，而是在矿洞外的营房里住了一晚。
他让人搬来一张矮桌，点上灯，摊开一张矿脉草图，把今天发生的事一笔一笔记上去：岩甲兽出现的位置、啃食的矿壁、留下的爪痕、以及它被击杀前逃跑的方向。
“掌柜的，这有啥好记的？”石六不解，“不就是一头妖兽吗？”
“妖兽不可怕，可怕的是妖兽背后的人。”易燃道，“岩甲兽是驯化过的，说明有人把它放进来。放它的人，是想让它啃矿，还是想让它探路？它要是探路，探的是什么？”
他指着草图上一个位置：“你看，它啃的这块矿壁，正好在咱们勘探记录里标着‘待验’的那段。一头畜生，不可能有这份眼力——除非有人告诉它，那儿有东西。”
石六倒吸一口凉气：“掌柜的，你是说，咱们矿洞里有内鬼？”
“内鬼不内鬼的，查了才知道。”易燃合上草图，“明天起，矿洞上下的人手，分批换岗，让消息板的人混进去，盯几天。”
这一夜，易燃睡得很晚。他躺在床上，听着远处矿洞里传来的风声，心里盘算着：如果真是有人放妖兽来探路，那对方想找的，多半不是镇灵石，而是镇灵矿深处的东西。
“矿道深处……”易燃低声道，“那里面，到底还藏着什么？”
第二天，他让人把那块被岩甲兽啃过的矿壁凿开，果然在岩层深处，发现了一条极细的矿脉分支，颜色暗红，隐隐泛着火光。
易燃蹲在矿壁前看了半晌，忽然笑了：“好东西，果然有人惦记。”
那是一条火髓石的伴生矿脉。虽然细，却绵延很深，价值不可估量。岩甲兽啃的不是镇灵石，是它鼻子灵，闻到了火髓石的味儿。
“怪不得有人眼红。”易燃站起身，“这矿脉的底子，比咱们想的还厚。”
回到杂役院，夜已经深了。易燃却没有睡，他坐在账房里，摊开一本新账本，在扉页上写下三个字——“百晓生记”。
大比之后，他的消息板已经不止是坊市的字号，更是整个落日宗弟子们打探消息的去处。易燃决定趁热打铁，把消息板扩成一张真正的“修真情报网”。
“宗门里的消息、坊市的行情、东荒的动静、散修的行踪……”易燃在账本上一条条列下来，“这些信息，都是钱。谁掌握了信息，谁就掌握了先手。”
他合上账本，望向窗外。月光下，坊市的灯火星星点点，像是散落一地的灵石。
“何东家，你送我一头岩甲兽，我就还你一张情报网。”他低声道，“看谁先撑不住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