孙副堂主的事,易燃没有声张,也没有硬碰。他按照赵先生的指点,把矿脉的账目理得清清楚楚,每一笔进出都有据可查;宗门的分成,按时足额上缴,一分不差。
易燃把这条暗线的事,记在了一本只有他自己能看懂的册子上。册子藏在铺子账房的夹层里,封皮上写着“账目往来”四个字,旁人翻到,也只当是普通账本。他合上册子,望着窗外的天色,心里盘算着往后的路:消息板、灵砂矿、外门身份、孙副堂主的暗线,一桩一桩,都要一步步料理。他站起身,把册子锁好,推门出去。外头阳光正好,坊市的叫卖声远远传来,他忽然觉得,这日子,越来越有奔头了。
册子上记的,不只是孙副堂主的事。易燃把何东家、灰袍汉子、暗院、收兽皮的摊子,一条一条都写了进去,每条后面,都跟着日期、地点、谁经的手。写完最后一笔,他吹了吹墨,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,确认没有遗漏,才合上册子。他望着窗外渐暗的天色,心里道:这些线头,早晚有一天,会一根一根串起来。
那天夜里,易燃做了个梦。
他梦见自己又回到了灵植坑,满身泥泞,抬头看见杂役院那棵歪脖子树,树上拴着一头老黄牛,正慢悠悠地嚼着干草。他伸手去摸牛背,老黄牛回过头,居然开口说了人话:“小子,你还不去挣钱?”
易燃一下子笑醒了。他睁开眼,看着帐顶,愣了一会儿,也跟着笑了。
“挣钱,挣钱。”他翻身坐起,伸了个懒腰,“这不一直在挣嘛。”
其实易燃心里清楚,这一关能过,靠的不只是他递的那封信。
赵先生在长老会上替他挡了一回,沈老在背后替他周旋,百草堂的工坊、灵砂矿的产出、消息板的人气——这些实实在在的利益,才是他真正的底气。
“靠山山会倒,靠人人会跑。”易燃在账房里对石六道,“只有自己手里攥着的产业,才是真靠得住。”
他翻开账本,把半年来各条产业的进项一项项列出来,在末尾写下几个字:根基已稳,可以图远。
这半年,他做成了几件大事:镇灵矿稳定出矿,灵砂矿扩了产能,百晓生记开了四家分号,跟百草堂的工坊合作翻了番。可他也清楚,这些都只是“术”——真正让他站稳脚跟的,是他终于摸清了落日宗这盘棋的规矩。
“宗门里,讲的是功勋、辈分、关系。”易燃道,“坊市里,讲的是银子、货源、人脉。两套规矩,一套在明,一套在暗,其实是一张网。”
石六听得入神:“掌柜的,那你打算怎么在这张网里做事?”
“不急。”易燃笑了笑,“先把咱们自己的位置摆正——不争尖,不落尾,贴着利益走。等半年后秘境开了,自然有的是机会。”
长老会上,孙副堂主又提了一回“收回矿脉直管”,可这回,连长老们都嫌他多事——矿脉产出稳定,分成按时到账,何必折腾?
孙副堂主碰了个软钉子,也就没再提。
易燃听到这个消息,心里总算松了口气。他知道,这一关,暂时是过了。
日子一天天过去,易燃的产业越做越大。
消息板“百晓生记”在坊市开了第四家分号,行情、消息、中介、情报簿,四大业务齐头并进,成了坊市里名副其实的第一信息行。
灵砂矿稳产,百草堂的工坊扩了一倍,灵砂丹供不应求;镇灵矿的镇灵石,由沈老牵线,卖进了坊市几家有名的炼器铺子,成了抢手货。
易燃自己的修为,也没有落下。炼气五层的根基越夯越实,《混元功》第一层练得炉火纯青,隐隐有了冲击炼气六层的迹象。
产业做大了,人情也跟着多了。
坊市里的掌柜们见了他,远远就拱手喊“易东家”;外门的师兄弟,隔三差五托人递话,想请他喝茶;连执事堂的差役,偶尔路过消息板,也会停下来打个招呼。
易燃心里门儿清,这些笑脸,一半冲着灵石,一半冲着消息。他照单全收,却从不轻易应承——人情是债,欠多了,早晚要还。
“掌柜的,”胖三有一次忍不住问,“那么多人都巴结你,你咋还不高兴?”
“巴结不是朋友。”易燃道,“等哪天我没用了,你看他们还巴结不巴结。所以啊,靠人不如靠己,把买卖做扎实了,比什么都强。”
这一日,易燃难得清闲,坐在账房里翻着厚厚一沓账本。他忽然想起什么,提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字:外门、功法、筑基、秘境。
石六进来送茶,瞥了一眼,道:“掌柜的,你在盘筑基的事?”
“嗯。”易燃放下笔,“炼气五层了,再往上,就是炼气六层、七层,然后筑基。筑基是一道大坎,光靠苦修不够,得有功法、丹药、机缘。”
“机缘?”
“对。”易燃道,“宗门每隔几年,会开放一次秘境,供弟子历练。秘境里灵药、矿脉、机缘,应有尽有。我打听过了,下一次秘境开放,大约在半年后。”
石六眼睛一亮:“掌柜的,你想进秘境?”
“想。”易燃毫不避讳,“但秘境不是想进就能进的,得有宗门功勋。我这半年,得攒功勋——矿脉的分成、消息板的情报、给宗门办的差事,都算。”
他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:“还有,何东家那边,虽然暂时安分了,但咱们不能放松。孙副堂主是他亲戚,这层关系一天在,咱们就一天不能大意。”
石六郑重地点了点头。
傍晚,易燃一个人登上杂役院后山的小坡,望着远处的坊市和落日宗的山门。
“何东家那边,孙副堂主那边,还有那些藏在暗处的人……”易燃低声道,“都在等着看我的笑话。那我就不笑了,我做事。”
他转过身,往山下走。晚风掀起他的衣摆,露出腰间那枚崭新的外门弟子腰牌,在暮色里泛着温润的光。
晚霞铺了半边天,把坊市的屋顶染成一片金红。他重生回来的那一天,也是这样的黄昏——从灵植坑里爬出来,满身泥泞,心里只有一个念头:活下去。
如今,他活着,而且活得比大多数人想象的好。
“一年前,我还是个欠债三百六十灵石的杂役。”易燃低声自语,“现在,我入外门、开矿脉、办信息行,手里握着灵髓晶和《混元功》。”
他笑了笑,又摇了摇头:“可还不够。修真界这么大,炼气五层算个屁。要筑基、要结丹、要在这片天地里真正站稳脚跟,还有很长的路要走。”
他忽然想起赵先生说过的一句话:修真之路,如逆水行舟,不进则退。
“那就进。”易燃望着远山,目光灼灼,“继续进。”
身后传来脚步声。胖三、石六、阿炭不知何时都跟了上来,站在他身后。胖三搓着手笑道:“掌柜的,看啥呢?该吃饭了,今晚石六炖了一锅灵鸡汤,可鲜了。”
易燃回过神,笑了:“走,吃饭。”
一行人往山下走。晚风拂过,带起一片草木的清香。易燃走在最前面,心里盘算着:半年后的秘境、炼气六层的瓶颈、何东家那条暗线、孙副堂主那层关系……桩桩件件,都等着他去料理。
可他不怕。
他从来就不是靠运气活到现在的人。
走到半山腰,易燃忽然停住脚步,回头望了一眼东市口的方向。夜色中,东市口的灯火依旧辉煌,像一头蛰伏的巨兽。
“何东家,”他低声道,“下一局,咱们慢慢下。”
夜风拂过,像是回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