东荒老药园，坐落在落日宗以东三百里外的荒原边缘。说是药园，如今却是一片枯败——大片药田寸草不生，残枝败叶在风里打着旋，空气中飘着一股淡淡的霉味。
易燃此行，是听了坊市一位老药农的指点，才特意来这片荒原碰运气的。那老药农年轻时在东荒采过药，见过老药园的盛景，说这里曾出过不少年份足的老药材。易燃把他的话记在心上，又对照着地图核了又核，才带上阿炭动身。这一路走了三天，荒原上风沙又大，两人轮流赶路，才赶到这片废弃的药园。他蹲下来，捻起一把干裂的土，凑在鼻尖闻了闻——土里还残留着一丝淡淡的药气，不多，却说明这片地，底子还在。
两人把老药园里里外外转了一遍，除了几丛枯死的药苗，没找到什么值钱的东西。易燃却不急，他蹲在园子中央，拨开枯草，露出底下湿润的黑土——土色发亮，带着一股淡淡的药香。他捻起一把土，对阿炭道：“地是活的。园子荒了，根还在。”阿炭点头，在地上写：【往下挖？】易燃摇头：“不急。先找水源。有水的园子，才有药气。”
易燃蹲在田垄边，捻起一把土，放在鼻尖嗅了嗅，又松开手让土从指缝间漏下去。
“掌柜的，看出啥门道没有？”阿炭背着一捆行囊，站在他身后，木牌上写着四个字。
易燃没有立刻回答。他顺着田垄走了几十步，每隔一段就蹲下来看一回土，眉头越拧越紧。
“怪了。”他喃喃道，“这土的颜色、湿度都正常，药根却全烂了。不是旱的，也不是虫咬的——倒像是有什么东西，把地底的精气抽走了。”
阿炭听不懂这些，只跟着他一路往园子深处走。
越往里走，枯萎得越厉害。外围的药材只是发黄，到了园心，药田里的土直接裂开一道道口子，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底下拱过。
易燃停在一处裂缝前，侧耳听了听。
地底深处，隐约传来一阵沉闷的震动，间隔很有规律，一下、两下，像是某种巨物在缓慢地呼吸。
“是活物。”易燃脸色微变，“就在底下，离地面不算太远。”
他直起身，环顾四周。这座药园是百草堂的产业，沈老说两拨人来看过，都铩羽而归。如今亲眼见到，他才明白那两拨人为什么铩羽——这哪里是闹什么妖邪，分明是地底下藏着一头大家伙，把整片药园的灵气都当了口粮。
说起来，这趟东荒之行，还是半月前定下的。沈老说药园出了异象，灵药成片枯萎，地底有异响，他派了两拨人去查，都铩羽而归。易燃当时正忙着灵砂矿的账目，本想推脱，可沈老一句话就把他堵了回去：“小友，你脑子活，见多识广，就当帮老头子跑一趟。”
他这一路走来，也没闲着。越往东，荒原越荒凉，沿途经过两个小村落，田里的庄稼都蔫头耷脑的。易燃留了心，问了一嘴，村民说这两年地里的收成一年不如一年，井水也变涩了，请了好几个风水先生都看不出门道。
“不是风水的问题。”易燃当时就对阿炭说，“灵气稀薄了，草木自然长不好。这一带的地脉，怕是出了毛病。”
“阿炭，先别急着往下挖。”易燃拦住正要抄家伙的阿炭，“咱们先摸清它的底。这震动有规律，说明它活动是有节奏的——要么是在进食，要么是在休眠。先观察一夜，摸清它的作息再说。”
阿炭点了点头，在园子边找了处背风的坡地，麻利地搭起一个简易窝棚。
夜里，两人轮流守夜。易燃裹着披风坐在窝棚口，手里攥着一块灵砂，一边盯着地底的动静，一边在心里盘算。
他想起前世做投行时尽调项目，遇到可疑的目标，第一件事永远是查它的现金流、看它的上下游。如今这地底下的大家伙，在他眼里就是一家“现金流不明”的公司——不把它的底细摸清楚，贸然进场，就是送死。
一夜过去，地底的震动一共响了七次，间隔都在一个时辰左右，每次持续约百息。易燃在小本子上记下这些数据，画了一条歪歪扭扭的曲线，越看越觉得不对劲。
“不对。”他盯着本子，“这震动的间隔越来越短了。昨晚第一次是一个时辰，最后一次只有半个时辰——它在加快。要么是饿了，要么是快醒了。”
阿炭凑过来，木牌写道：【要不要去请人？】
“请谁？”易燃摇头，“百草堂两拨人都折在这园子里，赵先生那边派的弟子也未必顶用。咱们先自己探一探，实在不行再回去搬救兵。”
他站起身，拍了拍衣摆上的土，目光落在那条最宽的裂缝上。
“走，白天行动。它白天动静小，咱们顺着裂缝往下摸，先看看底下到底藏着什么。”
两人收拾停当，顺着裂缝一路摸索。裂缝边缘的土壁光滑得像被什么东西常年磨过，越往下越宽，到两人腰深的地方，已经能容一个人侧身挤过。
又往下走了约两丈，前方忽然豁然开朗——裂缝底部，竟是一个天然的岩洞。
岩洞不大，四壁却泛着一层淡淡的青光，像是嵌了无数细碎的晶石。易燃伸手摸了摸，指尖传来一阵温润的灵气波动，他心里一动，又惊又喜。
“这是……灵石矿脉的伴生晶。”他压低声音，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，“这座药园底下，埋着一条灵石矿脉。”
阿炭瞪大了眼睛。
易燃却很快冷静下来。灵石矿脉四个字，听着诱人，可也解释了一切——为什么药园的灵气会被抽干，为什么地底会有规律的震动，为什么沈老的两拨人都铩羽而归。
一条灵石矿脉，就是一座会下金蛋的鸡窝，可鸡窝里蹲着的，往往不是鸡，是狼。
“先撤。”易燃当机立断，“今晚回去，连夜给沈老写信，把这里的情况报上去。这种级别的东西，不是咱们两个炼气期的小修士能独吞的。”
如今站在枯败的药园里，他越发确信自己的判断。药园的灵药对灵气最为敏感，灵气一弱，最先枯萎的就是它们。而地底那股有规律的震动，更像是某种大型妖兽的呼吸——一头以灵气为食的大家伙，盘踞在这片地脉上，日复一日地抽走地底的精华。
“阿炭，你记不记得，咱们在灵砂矿碰到那头火毒蝎？”易燃忽然问。
阿炭点点头。
“那蝎子是护宝的，守着火髓石过日子。”易燃道，“这地底下要是也有个护宝的，那它护的东西，可就不是一块石头那么简单了。”
他蹲下身，又捻起一把土，在指尖搓了搓，放到鼻尖细闻。土里有一股极淡的、矿石特有的涩味，混在霉味里，几乎察觉不到。
“果然是矿。”易燃把土拍掉，站起身，眼底掠过一丝精光，“这药园底下，埋着东西。”
他做事向来谨慎，前世做尽调，没有七成把握不动真金白银。可眼下，直觉告诉他，这药园底下埋的东西，值得他冒一次险。
阿炭虽然可惜，却也知道轻重，跟着他原路退回地面。
回到窝棚，易燃铺开纸笔，把这一夜的发现细细写下：药园地底埋有灵石矿脉伴生晶，地底有大型活物盘踞，震动频率加快疑似将醒。信的末尾，他斟酌再三，又添了一句——
“沈老，此脉或非无主之物。若宗门有意，宜早作定夺。”
他吹干墨迹，把信折好，正要交给阿炭送回去，忽然听到药园深处传来一声低沉的长吟。
那声音像是从地底最深处涌上来的，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压迫感，连脚底下的泥土都跟着颤了颤。
易燃脸色一变：“糟了，它醒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