何东家那边传了话,想请他喝茶。易燃没去。
第二天一早,沈老自己上门了。
两小厮抬着一口木箱,箱角包铁皮,扁担压得两头弯。
易燃正在翻账,把笔一搁迎出去。
“小友,别来无恙啊!”
沈老一身青袍,头发全白,脸红润。
“沈老。”易燃还了礼,“有事吩咐一声,我过去就是。”
“不敢。”沈老笑,“如今你可是东市口点了名的人物,老头子我哪敢托大。”
“沈老这话,是夸我还是骂我。”
“夸。”
沈老进院,四下看了看。
“杂役院,我十几年没进来过。上回进来,是给一个快死的杂役送药。”
“这回给谁送。”易燃看了一眼那口箱子。
“给你。”
石六奉茶。沈老抿一口,眼睛一亮。
“好茶。”
“坡上采的野茶,一文不值。”易燃说,“您要喜欢,回头给您装两斤。”
“你这话,句句不离买卖。”
“我本来就是做买卖的。”
沈老放下碗。
“小友,我看你这气色,跟前些日子不一样。”
易燃端茶的手停了一下。
“眼睛亮,气足,坐在那儿不动,肩膀是松的。”沈老慢慢说,“杂役院一年到头见不着几个这样的人。上回见你,你还缩着。”
“睡得好。”易燃说。
“嗯。”沈老点头,“你不说,我不问。老夫做了一辈子药,知道什么该看,什么不该看。”
“我今日来,一是道贺,二是谈买卖。”
“沈老请讲。”
“百草堂炼丹,最缺上品灵砂。”沈老指了指那口箱子,“你矿洞的砂,我派人看过三回。成色比市面上好三分,同样一炉丹,别人要多加两成料,你的不用。”
三分,两成料,他记下了。这是议价的本钱。
“我要的量不小。”沈老伸出一只手,“每月五十斤,长期,价按市价九成。”
他没应,在心里过账。
上品灵砂坊市价一斤八枚灵石。九成七枚二,五十斤三百六十枚。
他现在的全部身家,五枚灵石,几百斤粗砂。
“沈老这个价,压得狠。”
“九成,不低了。”
“九成不低。”易燃点头,“可您要的是长期。长期就是我这条路只通百草堂,别人来买我得推。独家,加钱。”
沈老笑:“你一点亏都不肯吃。”
“我吃。”易燃说,“吃在明处。九成我认,但我加一条:货款不全给灵石,三成灵石,七成折丹。”
“哦?”
“我这儿修炼养人都缺丹,百草堂的丹我信得过。”易燃说,“省得拿了灵石满坊市找药,还得挨宰。”
沈老看他一会儿,笑出声。
“小友,你这是要跟百草堂绑在一块儿。”
“绑一块儿不好吗。”
“好。”沈老把碗一放,“三成灵石,七成丹药,每月五十斤。立契。”
契是沈老带来的,盖着百草堂的红印。
易燃从头看到尾,停在第四条。
“交货不足七成,赔三倍。”
“规矩。”
“我认。”易燃说,“但我加一句。百草堂收了我的砂,三个月内转手卖人,赔我三倍。”
“矿洞就这一条脉。”他补一句,“您再转出去,独家就成了笑话。”
“加。”
两人按手印。
他又问:“五十斤是包量,不是包产。我多出的归自己。”
“归你。”沈老吹了吹墨,“我只要五十斤,月月不缺。”
送沈老出门,两小厮空手走。
那口木箱留在院里。胖三围着转三圈,掀盖,抽口凉气。
里头一层聚气丹,一层疗伤丹,全是上品成色。四十瓶,一瓶十枚。
“掌柜的。”胖三声音都变了,“这得多少灵石。”
“聚气丹二十瓶,一瓶十枚,坊市价一枚半。”易燃蹲下看瓶底,“疗伤丹二十瓶,一枚半枚。算下来四百枚灵石。”
“他白送?”
“不白送。”易燃把瓶塞回去,“预付,抵一个月货款,多的算押。我供不上五十斤,这箱就成我的债。”
胖三脸垮下来。
“所以不能动。”易燃站起来,“锁起来。”
胖三跟了上来。
“掌柜的,咱这算熬出头了吧。”他搓着手。
“不算。”
“怎么不算。”
“咱卖的是砂。”易燃说,“一斤砂八枚灵石,炼成丹三十枚。中间二十二枚是丹师挣的。”
胖三愣住。
“咱在给人打底,最底下那道工序。”
“那……”
“把工坊办起来。我供料,他出丹师,利对半分。”
“他凭什么跟咱分。”
“他缺料。”易燃说,“一个月要五十斤,说明吃得下五十斤。百草堂不缺丹师,不缺铺子,就缺这条脉。”
三日后,易燃带两斤上品灵砂登门。
沈老在后院晒药,见他来了就招手。
“来得正好,尝尝新泡的灵茶。”
易燃落座,不绕弯。
“沈老,我想跟您合股办一座灵砂炼丹工坊。我供砂,您出丹师,出的丹按市价走,利对半分。”
沈老倒茶的手停在半空。
他把茶倒完,放下壶,没说话。
易燃把布包推过去。
“两斤,我挑的。您先看货。”
沈老解开布,捻一撮闻了闻。
“好东西。比上回那批纯。”
“那工坊的事呢。”
“小友。”沈老把砂包好,推回来,“你这胃口,比你灵根修好的速度还快。”
易燃心里一沉。
“沈老。”
“我说过,什么该看什么不该看。”沈老摆手,“你灵根什么成色,我头一回见你就看出来了,只是没说。我也不问你用的什么法子,只说一句:你现在这条脉,护不住。”
“什么意思。”
“矿洞挂在杂役院名下。杂役院的产业,宗门一句话就能收。今天你在挖,明天执事堂换个人,一句整编,你连坑口都进不去。”
易燃没说话。这个他当然想过。
“所以我不是不答应。”沈老说,“我是在算,你值不值得押。”
“押什么。”
“押你能进外门。”
易燃抬头。
“再过半年,落日宗百年一度的外门弟子选拔。前十名入外门,还能进宗门秘库,挑一门功法。”
“百年一度。”
“你赶上了。”沈老笑,“运气。”
“不是运气。”易燃说,“您今天来,本来就要说这个。”
沈老不恼。
“是。一半为砂,一半为这个。”
“为什么。”
“因为我要一个能保住料源的人。”沈老说得直白,“你现在是杂役,矿洞随时能收。你要是外门弟子,承包契就能改名,改到你名下。谁想动你的坑,得先动宗门的规矩。”
易燃沉默片刻。
“大比考什么。”
“你以为是擂台。”沈老摇头,“擂台占六成,还有四成是役务考。三年为宗门创收多少,办成几等役务,都在册上。这一项外门弟子大多不看重,他们有师门供着。”
“四成能抵六成吗。”
“能把擂台上输的全补回来。”沈老说,“你炼气二层,上擂台是送死。可役务这一项,整个落日宗没人比你更会做买卖。”
易燃起身,郑重拱手。
“沈老,工坊的事,您再想想。大比的事,我记下了。”
“去吧。”沈老摆手,“年轻人有冲劲是好事。就是别把命冲没了。”
回院,胖三和石六等在门口。
“沈老怎么说。”
“没答应,也没回绝。”易燃说,“但他给了个更要紧的信儿:半年后宗门办外门选拔大比。”
“外门大比。”石六脸色变了,“掌柜的,你要去?”
“嗯。”
“你才炼气二层,外门弟子最差的也炼气五层。”
“擂台上我打不过,我不上擂台。”
“大比哪有不打擂台的。”
“有。”易燃说,“役务考占四成。”
他讲了一遍。
胖三越听眼睛越亮,“啪”一拍大腿。
“那咱这矿洞、消息板、木炭罐,全算!”
“算。”易燃说,“还有荒坡那片药材。”
“半年。”石六沉吟,“能攒多少。”
“不知道。”易燃说,“但有一件事我知道。”
“什么。”
“这半年,我一枚灵石都不能乱花。”
夜里他铺开纸,就着灯写。
月出上品砂五十斤,得灵石三百六十。三成灵石一百零八,七成折丹二百五十二。
写到这儿他停了。五十斤是沈老要的量。他能出多少,还没算。
他另起一行:三个作业面,一日粗砂一百二十斤。交宗门折役务,挑出的上品归自己。一日挑三斤,一月九十斤。
九十斤给沈老五十,还剩四十。
他盯着这个四十看了一会儿,在底下写:四十斤不入百草堂的账,留着。
留着做什么,他没写。
写完吹了灯。胖三在隔壁打呼,一声长一声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