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清漪到成衣铺的时候,周姐正在卸门板。看见她来了,手上动作快了几分,嘴里说着:“还以为你今儿不来了呢。”
“家里有点事,耽误不了。”沈清漪接过两块门板搬到一边,又问,“昨儿那件男衫客人来取了吗?”
“取了,满意得很,还问是哪位师傅做的。”周姐拍了拍手上的灰,笑着说,“我说是新来的绣娘,人家还让我给你带句话——说针脚走得比他家娘子做的还细。”
沈清漪不好意思地笑了笑,净了手坐到案前。今天案上堆了三件衣裳,一件青灰色直裰要改袖长,一件月白交领衫要换领口,还有一件大红色褙子要做绣花——领口和袖口绣缠枝莲纹。
前两件都是改改尺寸的活计,不难,费些功夫罢了。沈清漪先拿起直裰,量了量袖长,比客人要求的多了半寸。她把袖口拆开,重新折边缝好,针脚走得密而匀,折出来的宽度一致,看起来像是原本就做成这样的。
做完这件,又开始改领口。月白衫子的领口原是直领,客人要改成竖领,这得多费些功夫。沈清漪把领子整个拆下来,比着尺寸裁了新领片,一层一层地衬好,再一针一针地缝上去。
周姐在旁边招呼客人,抽空看了一眼她做的活,没说话,但从神情看是满意的。
快到午时,铺子里进来一个年轻妇人,穿着绸缎褙子,头上戴着银簪,身后跟着个丫鬟,一看就是大户人家的。周姐连忙迎上去,笑脸相迎:“这位娘子想看点什么?咱们铺子新到了几匹苏绸,花色鲜亮,做褙子正合适。”
那妇人扫了一眼铺子里的衣裳,目光落在那件正在做绣花的大红褙子上,走过去拿起来看了看,问:“这件是谁做的?”
周姐看了一眼沈清漪:“是我们铺子里的绣娘做的,还没完工呢。”
妇人把褙子翻来覆去看了几遍,指着领口上的缠枝莲纹说:“这花样太素了,不够喜庆。我要做一件大红嫁衣,上头要绣百子图,你们能不能做?”
周姐愣了一下。百子图——那可是大绣活,得几十个绣娘做上十天半个月的功夫,她这小铺子哪里接得了?
“这位娘子,”周姐赔着笑说,“百子图是个大活儿,我们铺子人手有限,怕是……”
“那算了。”妇人转身就要走。
“等一下。”沈清漪站了起来。
周姐和那妇人同时看向她。
沈清漪走到妇人面前,不卑不亢地说:“敢问娘子,这件嫁衣是几时要用?”
妇人上下打量了她一眼,见她穿着朴素,年纪又轻,有些不大信任,但还是答道:“下个月十八。”
沈清漪在心里算了算——还有二十多天。她沉吟片刻,说:“百子图确实费工,但如果娘子不嫌弃,我可以试着做。不过有几个条件。”
妇人挑了挑眉:“什么条件?”
“第一,绣样得娘子自己出,或者我画了给娘子过目,定了之后再动工;第二,嫁衣的裁制要另请高明裁缝,我只负责绣花;第三——”她顿了顿,“工钱要预付三成。”
周姐在旁边听得心惊肉跳——这丫头胆子也太大了,这么大的活儿也敢接?万一做砸了,赔都赔不起。
妇人盯着沈清漪看了一会儿,忽然笑了:“你倒是敢说。你知道百子图什么价吗?”
“知道。”沈清漪说,“按行情,百子图绣活少说也得二两银子。我不要二两,一两五钱就够了,但要先付五钱定金。”
妇人沉吟了一下,转头看了看丫鬟,丫鬟小声说了句什么。妇人又看了看沈清漪,说:“你有绣样吗?我看看你的手艺。”
沈清漪从包袱里拿出昨晚绣的那块帕子,递了过去。
妇人接过来一看,眼神变了。帕子上的梅花虽小,但针法细腻,花瓣的层次分明,颜色过渡自然,尤其是那几根花蕊,用极细的黄线绣出来,栩栩如生。
“这梅花绣得不错,”妇人把帕子翻来覆去地看,“用的是擞和针?”
“是,花瓣用的擞和针,花蕊用的打籽绣。”沈清漪答道。
妇人又看了她一眼,这回眼神里多了几分认真: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“沈清漪。”
“好,沈姑娘,我回去跟家里商量一下,若是定了,明儿叫人送绣样过来。”妇人把帕子还给她,带着丫鬟走了。
人一走,周姐就拉住沈清漪的胳膊,压低声音说:“你这孩子,怎么什么活儿都敢接?百子图是闹着玩的吗?你要是绣坏了,赔都赔不起!”
沈清漪笑了笑:“周姐放心,我心里有数。百子图看着复杂,其实就是把一百个小孩的图案绣上去,一个小孩也就指甲盖大小,用细针密线绣出来就是了。我娘年轻时候绣过,我在旁边看过,针法我都知道。”
周姐还是不太放心,但看她胸有成竹的样子,也不好再说什么,只是叹了口气:“你可想好了,要是真接了,我铺子里其他活儿你就顾不上了。”
“不会的,”沈清漪说,“百子图我拿回家晚上做,白天铺子里的活儿照常干。”
周姐摇了摇头:“你这孩子,真是不要命了。”
沈清漪没接话,低下头继续做那件大红褙子的缠枝莲纹。她的针走得又快又稳,像是在跟时间赛跑。
她心里清楚,接这个活儿是有风险的,但如果做成了,一两五钱银子——够给母亲买多少党参、炖多少只鸡。
这个险,值得冒。
下午那妇人果然又来了,这回不是一个人,身后跟着个管事模样的老婆子。老婆子拿了一张绣样图,上面画着百子图的纹样,一个个胖娃娃或坐或卧,或玩耍或读书,形态各异。
“沈姑娘,”老婆子把绣样递给她,“我们夫人说了,先看看你绣几个样出来,若是绣得好,这个活儿就交给你。”
沈清漪接过绣样仔细看了一遍,点了点头:“三天后我交样。”
老婆子留下五钱碎银子作为定金,又叮嘱了几句,便陪着那妇人走了。
周姐看着桌上那五钱银子,欲言又止,最终只是说了一句:“清漪,你可别累坏了。”
沈清漪把银子收好,抬起头冲她笑了笑:“没事的,周姐。”
当天晚上回到家,伺候母亲吃完药睡下之后,沈清漪就着油灯,开始绣百子图的样。她选了一块细棉布,用炭笔照着绣样描出轮廓,然后穿针引线,一针一针地绣起来。
第一个娃娃绣的是个抱鲤鱼的,圆圆的脸,小小的嘴巴,怀里抱着一条大鲤鱼,鱼鳞用银线勾出来,在灯下一闪一闪的。
沈清漪绣得很慢,一个指甲盖大小的娃娃绣了将近一个时辰。但她很满意——娃娃的神态活灵活现,鲤鱼的鳞片层次分明,连鱼须都用极细的线绣了出来。
她把绣样放在一边,又开始绣第二个、第三个。今晚至少得绣出五个来,才能让那妇人看到她的水平。
油灯的光映着她的侧脸,针线在她手中穿梭,发出细微的沙沙声。窗外虫鸣阵阵,夜色渐深,整个村子都安静下来,只有这一盏灯还亮着。
绣到第三个娃娃的时候,沈清漪的手已经有些酸了,她停下来甩了甩手腕,看了看床上的母亲——沈母睡得正沉,呼吸平稳。
她又低下头,继续绣。
第四个、第五个……等到五个娃娃全部绣完,窗外的天已经蒙蒙亮了。
沈清漪把绣样收好,揉了揉发酸的眼睛,轻手轻脚地起身去生火做饭。
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