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四章:骸骨守秘者
沈清漪停住脚步。
不是因为她看清了那蜷缩的轮廓是什么——而是因为那轮廓动了一下。
很轻微。像是沉睡中的翻身,又像是被地宫深处的风所惊扰。但沈清漪知道,这里没有风。灵火的火焰垂直燃烧,连最细微的气流都不存在。
她握紧手中的剑。
那轮廓缓缓舒展。
首先是一只手——准确地说,是手的骨架。五根指骨撑在地面上,骨节间发出干涩的摩擦声。然后是手臂、肩胛、脊椎……一具完整的骸骨从那凹陷中坐起,颅骨转向沈清漪的方向。
空洞的眼眶里,燃起两点幽蓝的光。
沈清漪没有后退。
她见过太多诡异之事,早已学会在恐惧之前先观察。这具骸骨与寻常死物不同——它的骨骼上刻满了细密的符文,每一笔都深深刻入骨质,仿佛是在生前被一刀一刀雕琢而成。那些符文与祭坛上的如出一辙,随着骸骨的移动,隐隐泛着微光。
“后来者。”
声音不是从骸骨的口中发出,而是直接在沈清漪的脑海中响起。苍老,沙哑,带着某种金属质感的回音。
沈清漪稳住心神:“你是谁?”
“我?”骸骨低下头,看着自己只剩下白骨的手掌,“我曾经是守护这座祭坛的人。后来,我成了祭坛的一部分。”
它站起身。
骨骼之间没有任何连接之物,却稳稳地站立着,仿佛血肉从未离开。七角星祭坛的每一个角都亮起微弱的光芒,与骸骨上的符文遥相呼应。
“七百年。”骸骨说,“我等了七百年,终于等到一个能够活着走到这里的人。”
沈清漪眉头微蹙:“你怎么知道我是活着的人?”
骸骨发出低沉的笑声,那声音在沈清漪脑海中震荡,带着苦涩和自嘲。
“因为死的不会问问题。死的只会……”它抬起手,指向祭坛四周,“像他们一样。”
沈清漪顺着它的方向看去。
直到此刻,她才注意到祭坛周围的阴影里,蜷伏着更多的轮廓。不止一个,而是十几个——不,几十个。有人形,也有非人形,有的保持着跪拜的姿态,有的伸着手臂指向祭坛,有的则紧紧抱着自己的头颅。
全部是骸骨。
全部刻满了符文。
“他们都是守护者?”沈清漪问。
“不。”骸骨摇头,“他们是献祭者。和你一样,千辛万苦走到这里,以为能找到答案的人。”
沈清漪的心一沉。
“祭坛不会无偿给予。”骸骨缓步走向祭坛中心,每走一步,脚下的符文便亮起一层,“想要开启它,需要代价。他们付不起,所以留在了这里。”
“什么代价?”
骸骨停下脚步,转过身,眼眶中的幽蓝光芒定定地锁住沈清漪。
“你最珍贵的东西。”
沈清漪沉默片刻:“是血?还是寿命?或者是记忆?”
骸骨又笑了。
“那些太简单了。”它说,“血会流干,寿命会耗尽,记忆会遗忘。祭坛要的不是这些。”
它抬起骨手,指向祭坛中心的凹槽。
“看见那个凹槽了吗?那是以心印心之处。你需要将你最珍贵的东西放进去——不是实物,而是无形之物。可以是爱,可以是恨,可以是执念,可以是眷恋。祭坛会将它吞噬,然后,它会给你想要的。”
沈清漪凝视着那个凹槽。
它只有拳头大小,却仿佛能够容纳无限。
“你给了什么?”她问。
骸骨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灵火的光芒都黯淡了一瞬。
“我给了一个名字。”它最终说,“我自己的名字。”
沈清漪一愣。
“我守护这座祭坛七百年,不是因为忠诚,而是因为我忘了自己是谁。”骸骨低头看着自己的骨手,“我把名字给了祭坛,换来了守护它的力量。现在,我知道自己的使命,却不知道自己的来历。我知道自己等一个人等了七百年,却不记得为什么要等。”
它抬起头,幽蓝的光芒中似乎多了某种人类才有的情绪——悲凉。
“后来者,你叫什么名字?”
沈清漪没有回答。
她下意识地想要说出自己的名字,却发现喉咙仿佛被什么堵住了。她想起了石壁上的那些问题——你还记得自己是谁吗?你还记得为何而来吗?
她当然记得。
她叫沈清漪。她来自青州沈家。她来这里是为了——
为了什么?
那一瞬间,沈清漪的脑海中出现了一片空白。
她记得自己走进地宫,记得一路上的机关与陷阱,记得石壁上的文字,记得那七个问题。但她忽然想不起来,自己最初为什么要进入这座地宫。
是为了寻找什么东西?还是为了躲避什么东西?是为了救一个人?还是为了杀一个人?.
骸骨静静地看着她。
“已经开始忘了,是吗?”它说,“地宫会吞噬记忆。越是接近祭坛,遗忘得越快。等你走到祭坛中心,你会忘记自己的一切——除了你最珍贵的那一样。”
它指向那些蜷缩的骸骨。
“他们都是走到最后一步才发现,自己已经不记得最珍贵的东西是什么了。所以他们付不出代价,只能永远留在这里。”
沈清漪的呼吸变得急促。
她用力攥紧剑柄,让疼痛让自己保持清醒。她努力回想——她记得沈家,记得父母的面容,记得青州的山水,记得……记得一个模糊的身影。
是谁?
为什么这个身影让她心口发疼?
“你还有时间。”骸骨说,“祭坛不会催促。它会等你想起来,等你做出选择。”
“如果我选择不开启祭坛呢?”
“那你原路返回,记忆会慢慢恢复。你会忘记这里的一切,回到你来时的世界,继续过你原本的生活。”骸骨顿了顿,“但你会永远好奇,永远不甘。你会无数次梦见这座地宫,梦见这个祭坛,梦见你差一点就能触碰到的答案。”
沈清漪沉默。
她知道骸骨说的是真的。因为她已经能够感觉到那种不甘——明明只差最后一步,明明答案就在眼前,她怎么可能转身离开?
可她同样害怕。
害怕自己走到最后一步时,却发现自己最珍贵的东西,早已在漫长的跋涉中遗忘。
她抬起头,看向穹顶。
那些钟乳石依然散发着幽蓝的荧光,像无数倒悬的眼睛,静静注视着一切。
“前辈。”她忽然开口,“你最珍贵的东西,真的是你的名字吗?”
骸骨微微一震。
“如果你是守护祭坛的人,”沈清漪的目光落回它身上,“为什么七百年来,你从来没有离开过这里?如果你最珍贵的东西已经给了祭坛,你为什么还要继续守护?”
骸骨没有回答。
但沈清漪看见,它眼眶中的幽蓝光芒剧烈地颤动了一下。
“还是说——”她一字一句地问,“你最珍贵的东西,根本不是名字。而是你一直想要守护的、那个让你甘愿忘记自己也要等下去的人?”
地宫陷入死一般的寂静。
灵火的光芒凝固在空气中。
骸骨站在那里,像一尊被时间遗忘的石像。
许久,它开口,声音沙哑得几乎破碎:
“……你是谁?”
沈清漪没有回答。
她知道,骸骨问的不是她的名字。
它问的是——七百年前,那个让它甘愿献出一切的人,是不是她?
可她无法回答。
因为她自己,也已经忘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