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清漪到成衣铺的时候,天刚亮透。
镇上的早晨比村里来得晚,街面上的铺子大多还没开门,只有卖早点的摊子冒着热气,油条在锅里翻滚,豆浆的香味飘出去老远。沈清漪从摊子前走过,咽了咽口水,没舍得买。
成衣铺的门板还没卸,她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,听见里面有动静,就轻轻敲了三下。
门开了一道缝,周姐的脸从门缝里露出来,看见是她,把门拉开了。
“来这么早?”周姐说着,打了个哈欠,头发还没梳,披散在肩上,看着比昨天年轻了不少。
“我怕晚了。”沈清漪说。
“进来吧。”周姐转身往里走,“你先坐一会儿,我收拾收拾。”
沈清漪进了铺子,在柜台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。周姐进了里间,过了一会儿出来的时候,头发已经梳好了,换了一身干净衣裳,脸上的困意也褪了。
“走,我先带你看看。”周姐说着,朝铺子后面走去。
成衣铺分前后两进。前面是铺面,挂着做好的衣裳和布料,招呼客人用的。后面是一个小院子,不大,但收拾得干干净净。院子东边是裁缝房,里面摆着两张长长的案板,案板上铺着布料、尺子、剪刀、粉饼,乱七八糟的。西边是库房,堆着各种布料和成衣。北边有两间小屋,一间是周姐住的,另一间空着。
“那间空屋子你要是愿意,可以住,”周姐指了指那间空屋,“省得每天来回跑。当然不住也行,随你。”
沈清漪愣了一下,她没想到还有住处。来的时候她只想着干活,没想过住的问题。从村里到镇上要走小半个时辰,每天来回确实不轻松,尤其是冬天,天不亮就要出门,天黑了才能到家。
“我先试试看,要是干得好,我再搬过来。”沈清漪说。
“行,你看着办。”周姐带她进了裁缝房,指着案板上的一堆布料说,“这是昨天客人送来的,要做两件旗袍,一件藕荷色的一件淡青的。你先帮我裁,尺码在这纸上。”
沈清漪接过那张纸,上面写着几行字,肩宽、胸围、腰围、衣长,写得清清楚楚。她看了看,把纸放在案板上,拿起尺子和粉饼,开始量布。
她做这些事的时候,手很稳。这是她婆婆教她的。她婆婆说,裁衣裳就像做人,量得准,裁得正,出来的东西才像样。歪一点,斜一点,穿在身上就别扭一辈子。
周姐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,没说话,转身去了前面铺面,开始卸门板。
沈清漪裁好布料,开始缝纫。铺子里有一台缝纫机,是那种老式的脚踩缝纫机,机身上刻着洋文,看着有些年头了。沈清漪不会用这个,她以前都是手缝的。她看了看缝纫机,犹豫了一下,决定还是手缝。
她坐在窗边,把针穿好了线,一针一针地缝起来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照在她手上,照在她手里的布料上。藕荷色的料子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,滑滑的,凉凉的,手感很好。
缝了几针,她忽然觉得心里很安静。这种安静跟以前不一样,以前的安静是空的,像一间没人住的屋子,到处是灰尘和冷风。现在的安静是实的,手里有活,心里有数,一针下去,一针上来,清清楚楚的。
她缝了一会儿,周姐从前面过来了,手里端着一碗茶。
“你手缝的?”周姐看见她在缝,有点意外。
“嗯,缝纫机我不会用。”
周姐走过来,看了看她缝的针脚,密密麻麻的,又匀又直,像排好了队的小蚂蚁。
“你婆婆教你的?”
沈清漪手里的针顿了一下,抬起头:“你咋知道是我婆婆教的?”
“你自己教的?你才多大,能教出这样的针脚?”周姐在她对面坐下来,把茶放在案板上,“你婆婆是个好手艺人。”
“嗯,她是。”沈清漪低下头,继续缝。
“她现在呢?”
“在老家。”
周姐没再问了,端起茶喝了一口,看着窗外的院子。院子里有一棵石榴树,正开着花,红艳艳的,像一团火。
中午的时候,周姐做了饭,两个人坐在院子里的石榴树下吃。饭很简单,一碗米饭,一盘炒青菜,一碗蛋花汤。沈清漪吃得很慢,一粒一粒地嚼,像是在数米。
“你吃这么慢,客人来了你都顾不上招呼。”周姐笑着说。
沈清漪不好意思地笑了笑,加快了速度。
正吃着,前面铺面传来了脚步声。沈清漪放下碗筷,赶紧站起来,擦了擦嘴,往前头走。
进来的是一个年轻女人,二十三四岁的样子,穿着一件桃红色的旗袍,烫着卷发,耳朵上戴着金耳环,手指上套着两个戒指,一金一银,走起路来叮叮当当的。女人的脸抹得白白的,嘴唇涂得红红的,看着像年画上的人。
“周姐呢?”女人的声音尖尖的,带着一股不耐烦。
“周姐在后面吃饭,马上就来。您先坐,我给您倒杯水。”沈清漪说着,去倒了杯水端过来。
女人没接水,上下打量了她一眼:“新来的?”
“嗯,今天第一天来。”
女人哼了一声,在椅子上坐下来,翘起了二郎腿。她脚上穿着一双高跟鞋,鞋面上镶着假钻,在灯光下一闪一闪的。
周姐从后面出来了,看见那女人,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,但声音比平时高了一点:“哟,林太太来了,衣裳做好了,我正想让人给你送去呢。”
“做好了?我看看。”女人站起来,走到柜台前。
周姐从柜子里拿出一件做好的旗袍,深紫色的,缎面,领口和袖口绣着银色的花边。女人拿过去看了看,在身上比了比,皱了皱眉:“这颜色是不是深了点?”
“您当时挑的就是这个颜色。”周姐说。
“我当时挑的时候觉得还行,现在看着又觉得深了。”女人把旗袍扔在柜台上,“能不能改浅一点?”
周姐笑了一下,那笑容里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:“林太太,这料子的颜色改不了,要不您再看看别的?我这儿新进了几匹料子,有几种浅色的,您要是喜欢,我另给您做一件。”
女人在铺子里转了一圈,挑了一匹浅粉色的料子,重新量了尺寸,让周姐再做一件。走的时候连看都没看沈清漪一眼,高跟鞋踩在地上嗒嗒嗒的,像一匹不耐烦的马。
女人走后,周姐叹了口气,把深紫色那件旗袍收起来。
“这件白做了?”沈清漪问。
“不能白做,回头给她男人送去,他男人会付钱的。”周姐说着,摇了摇头,“这种客人你以后会常见,别往心里去。”
沈清漪点了点头,把女人喝过的那杯水收了,杯子洗干净放好。
下午又来了几个客人,有来做衣裳的,有来改衣裳的,有来买现成的。沈清漪在旁边看着周姐怎么招呼客人,怎么量尺寸,怎么推荐布料。她看得很仔细,像一块干透了的海绵,拼命地吸水。
快到傍晚的时候,铺子里清静下来。沈清漪把今天做的活计收拾好,把案板擦干净,把针线归拢好,又把地扫了一遍。
周姐靠在柜台上,看着她忙活,忽然说了一句:“你是个利落人。”
沈清漪抬起头,笑了笑:“在家干惯了。”
“明天你还来吗?”
“来。”
“那行,明天见。”
沈清漪从成衣铺出来的时候,天已经开始暗了。她沿着巷子走到正街上,街上的人少了很多,铺子陆续在关门,卖烧饼的摊子在收摊,剩下的烧饼便宜处理,三个铜板两个。她买了两个,揣在怀里,快步往家走。
走到半路的时候,天彻底黑了。路上没有灯,只有天上的月亮,不太亮,弯弯的,像一把镰刀挂在半空。沈清漪走得很急,步子迈得很大,脚上的新布鞋踩在土路上,发出轻微的沙沙声。
路两边的庄稼地里黑黢黢的,风吹过来,庄稼叶子哗啦哗啦地响,像是有人在里面走动。沈清漪心里有点发毛,但她不敢停下来,越走越快,最后几乎是小跑着进了村。
村口的老槐树下黑魆魆的,没有人。她穿过巷子,走到自家院门前,推了推,门没插,她闪身进去,又把门插上了。
她娘在堂屋里坐着,油灯亮着,手里拿着针线在缝什么。看见她进来,抬起头看了她一眼。
“吃了没?”
“吃了。”沈清漪从怀里掏出那两个烧饼,放在桌上,“娘,你吃。”
她娘看了看烧饼,没说什么,拿起来掰了一块,慢慢地嚼。
沈清漪在她对面坐下来,累得话都不想说。她今天站了一天,坐了一天,缝了一天,腰酸背痛,手指头也被针扎了好几下,指尖上还有干了的血迹。
“今天咋样?”她娘问。
“还行。周姐人挺好,活也不重。”沈清漪把今天的事大概说了一遍,没说那个林太太的事,也没说手被针扎了。
她娘听完,点了点头。
“那就好好干。”
“嗯。”
沈清漪去灶房打了水,洗了脸,洗了脚,躺到炕上。她把手伸到枕头底下,摸了摸那半块玉,玉还是凉的,摸着很舒服。
她闭上眼睛,脑子里闪过今天在成衣铺的画面——藕荷色的布料、缝纫机上的洋文、石榴树下的午饭、林太太翘着二郎腿的样子、周姐叹气时的表情。
想着想着,她就睡着了。
一夜无梦。
第二天她比昨天起得更早。天还没亮她就起来了,她娘还在睡,她没惊动她,轻手轻脚地洗了脸,换了衣裳,把昨晚买的另一个烧饼揣在怀里,出了门。
天边刚有一线亮光,村子还在睡着。她走过村口的老槐树,走过井台,走过春草家的院门,走上那条通往镇上的土路。
晨风很凉,吹在脸上清清爽爽的。路边的草叶上挂着露珠,她的鞋面和裤腿很快就湿了。她走得很快,怀里的烧饼还是热的,贴着胸口,暖乎乎的。
到了成衣铺,周姐还没开门。沈清漪在门口等了一会儿,靠着墙根蹲下来,把烧饼拿出来吃了。烧饼已经凉了,有点硬,她嚼得很慢,就着晨风一口一口地咽下去。
天一点一点地亮了。镇上的公鸡开始打鸣,一声接一声的,此起彼伏。远处传来狗叫,有人开门的声音,有人咳嗽的声音,有人倒水的声音。
这个世界又活过来了。
沈清漪吃完烧饼,站起来,拍了拍身上的渣子,朝手心哈了一口气,搓了搓。
身后传来开门的声音。她转过身,看见周姐站在门口,头发已经梳好了,衣裳也换好了,脸上带着一个淡淡的、说不上是笑还是别的什么的表情。
“又来这么早?”
“我怕晚了。”沈清漪说。
周姐看了她一眼,让开身子让她进去。
沈清漪跨过门槛,走进了成衣铺。铺子里还黑着,周姐在后面点灯,一盏一盏地亮起来,光线慢慢填满了整个屋子。
沈清漪走到裁缝房,把昨天的活计拿出来,接着缝。藕荷色的旗袍已经缝了大半,还差领口和袖口。她坐在窗边,借着早晨的光,一针一针地缝着。
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照在她手里的旗袍上,藕荷色的料子像一汪水,在她手里流动。
她的针脚很密,很匀,很稳。
就像她这个人一样,经过了那么多事,还是稳稳地坐在这里,一针一针地缝着自己的日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