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草第二天下午就来了。
沈清漪正在院子里晒被子,听见敲门声,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就去开门。春草站在门口,脸红扑扑的,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,像是赶了很远的路。
“咋样?”沈清漪问,声音里带着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急切。
春草没说话,先跨进院子,在廊下的阴凉处站定了,从袖子里掏出一块手帕擦了擦汗。沈清漪跟在她身后,心提到了嗓子眼,想问又不敢问,怕听到的答案不是自己想要的。
“我一大早去的镇上,”春草终于开口了,“先去找了我男人,然后跟他一块儿去了张记杂货铺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张掌柜说,前些天确实说要招人,可就在前两天,他已经找到人了。”春草看着沈清漪,眼里有些歉意,“是他媳妇娘家那边的亲戚,一个远房侄女,刚来镇上,没地方去,张掌柜就让她在铺子里帮忙了。”
沈清漪的心沉了下去。她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,可嗓子里像堵了什么东西,一个字也吐不出来。
“清漪,你别急,”春草赶紧说,“我又帮你问了其他几家。粮油店的李掌柜说暂时不缺人,药铺的孙大夫说想要个识字的伙计,可他不想要女的。茶馆的王老板倒是说可以要人,但工钱给得低,一个月才八十文,还不管饭。”
八十文。沈清漪在心里算了一下,这点钱连她自己都养不活,更别说帮衬家里了。
“还有别的吗?”她问。
春草犹豫了一下,咬了咬嘴唇,像是在想要不要说。
“还有一家,”她终于说了,“镇东头的成衣铺,姓周的女掌柜开的。她那儿倒是要人,工钱也给得不错,一个月一百五十文,管一顿午饭。”
“那为啥你刚才不说?”沈清漪听出了春草语气里的犹豫。
春草叹了口气,拉着沈清漪在廊下的台阶上坐下来。
“那个周掌柜,人倒是好人,可她的成衣铺……怎么说呢,名声不太好。”
“名声不好?卖衣裳的铺子能有啥不好的名声?”
“不是铺子不好,是去那儿的人……”春草压低了声音,“她那儿做的是女人的衣裳,可去的大多是镇上那些……有钱人家的姨太太。还有些更不正经的,我男人说,有些男人也去,说是给相好的买衣裳。反正那地方,正经人家的闺女不太愿意去。”
沈清漪沉默了。
她明白春草的意思。在这个地方,名声比命还重要。一个年轻女人要是去了那种地方干活,不管你自己多干净,外人眼里你就不干净了。唾沫星子能淹死人,这个道理她比谁都清楚。
“我知道了,”沈清漪说,“谢谢你,春草姐,让你跑了一趟。”
“你别谢我,我也没帮上啥忙。”春草拍了拍她的手,“要不你再等等,我再帮你问问别家,也许过些天就有合适的了。”
沈清漪点了点头,没再说什么。
春草走后,沈清漪一个人在廊下坐了很久。被子晒在绳子上,被风吹得鼓起来,像一艘鼓满了风的船。阳光很好,照在她身上暖洋洋的,可她的心是凉的。
她娘从屋里出来,看了她一眼,没问她咋样了,只是把一杯水放在她手边,然后去收晒好的衣裳。
沈清漪端起水杯喝了一口,水是凉的,放了茶叶,有一股淡淡的苦味。她端着杯子,看着院子里的枣树,看着墙头上晒太阳的猫,看着地上自己的影子。
八十文。一百五十文。这些数字在她脑子里转来转去。
八十文太少,连自己都养不活。一百五十文倒是不少,可那地方……
她想起春草说的那句话——“正经人家的闺女不太愿意去。”
她现在是正经人家的闺女吗?她一个从婆家跑回来的女人,在村里人眼里,还算不算正经?也许在有些人眼里,她早就不是什么正经人家的闺女了。一个被婆家赶出来的女人,一个连自己男人都留不住的女人,她的名声,还值几个钱?
沈清漪把杯子放在地上,站起来,走到灶房里。
她娘正在灶台边收拾碗筷,看见她进来,手里的活没停。
“春草说啥了?”她娘问,语气跟平常一样,不咸不淡的。
“张记杂货铺找到人了,不要了。粮油店和药铺也不缺人。茶馆倒是要,可工钱太少,一个月才八十文。”
“八十文确实少了点。”她娘把碗放进柜子里,转过身来,“就这些?”
沈清漪犹豫了一下。
“还有一家,”她说,“镇东头的成衣铺,要人,工钱一百五十文,管一顿午饭。”
“那不错啊。”她娘说。
“可那个地方……春草说名声不太好。去那儿的都是些姨太太,还有些不三不四的男人。”
她娘没说话,把手里的抹布叠好,搭在灶台边上。她走到灶房门口,站在那里,看着院子里的天。
沈清漪看着她娘的背影,等着她说话。她娘站了一会儿,才开口。
“清漪,你跟我说实话,你在乎不在乎那些名声?”
沈清漪愣了一下,没想到她娘会这么问。
“我……”
“你是从婆家跑回来的,村里人早就在嚼舌根了,”她娘转过身看着她,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水,“你以为你不去那个成衣铺,她们就不说你了吗?她们该说还是说,你躲得了这个,躲不了那个。”
沈清漪低着头,手指无意识地在灶台上画圈。
“我不是让你去那个地方,”她娘说,“我是让你自己想清楚,你到底怕的是啥。是怕那些闲话,还是怕自己过不下去?”
“我怕给你丢人。”沈清漪的声音很轻。
“你是我闺女,你走到哪儿都是我闺女。你丢不丢人,不是别人说了算的。”她娘走过来,站在她面前,“你要是觉得那个地方能干,你就去。你要是觉得不行,咱们再找别的。天无绝人之路,活人还能让尿憋死?”
沈清漪抬起头,看着她娘。她娘的脸上没什么表情,可那双眼睛里有光,一种她从小看到大的、让她觉得踏实的光。
“我再想想。”沈清漪说。
“想吧,想清楚了再说。”她娘说完,端着盆出去了。
那天晚上,沈清漪又翻来覆去地睡不着。
她把那半块玉从枕头底下摸出来,攥在手心里。玉很凉,攥久了就暖了。她摩挲着玉面上那些模糊的花纹,想着这块玉原来的样子。一整块的,完整的,不知道是什么图案。现在只剩一半了,断口处还是那样锋利,像一道还没愈合的伤疤。
她忽然想起来,她婆婆把这半块玉给她的时候,说的那句话:“这玉不值什么钱,你拿着,当个念想。”
当个念想。念想什么呢?念想那个她再也回不去的家?念想那个对她好但做不了主的婆婆?念想那段算不上幸福但也算不上不幸的日子?
还是念想一个完整的、没有断裂过的自己?
她不知道。
她把玉攥得更紧了,掌心里传来微微的刺痛感。不是疼,是一种提醒,提醒她还有东西攥在手里,还没有松开。
第二天早上,沈清漪起来的时候,她娘已经出门了。
灶台上温着一碗粥,两个窝头,一碟咸菜。粥还是热的,窝头还冒着气。沈清漪坐下来吃了,把碗洗了,灶台收拾了,然后换了件干净衣裳,出了门。
她没有去村口,没有去井台,她直接往镇上的方向走了。
从村子到镇上,走路要小半个时辰。路是土路,坑坑洼洼的,路边长满了野草,开着些不知名的野花,黄的白的紫的,星星点点。天很蓝,云很白,风吹过来,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。
沈清漪走得很快。她不知道自己在急什么,也许是怕自己走着走着就改了主意,也许是想赶在中午之前到镇上,也许什么都不是,她就是想把这条路走快一点。
到了镇上,她没有先去成衣铺,而是先找到了张记杂货铺。
她站在杂货铺对面,隔着一条街看了一会儿。铺子不大,门口摆着几个笸箩,里面装着花生、瓜子、红枣之类的干货。一个年轻姑娘坐在柜台后面,低着头在算账,看着十六七岁的样子,圆圆的脸,梳着一条大辫子,挺白净的。
这就是张掌柜那个远房侄女吧。沈清漪想。人家有人,她没人。这不是命,这是运气。她的运气不好,晚了两天,这个活就没了。
她又去看了粮油店和药铺。粮油店的李掌柜正忙着给客人称米,满头大汗的,伙计在旁边帮忙,确实不缺人。药铺的孙大夫在给人号脉,门口坐着一个学徒在捣药,沈清漪在门口站了一会儿,没好意思进去问。
最后她去了镇东头。
成衣铺在一条巷子里,不在正街上。铺面不大,两间门面,门口挂着一块木匾,上面写着“周记成衣”四个字,字迹娟秀,像是女人写的。橱窗里摆着几件做好的衣裳,一件粉色的,一件藕荷色的,都是那种很鲜亮的颜色,料子看起来也不错。
沈清漪站在门口,犹豫了一下,推门进去了。
铺子里有一股好闻的香味,像是熏香,又像是某种花的味道。墙上挂着各式各样的衣裳,有袄裙、有旗袍、有披肩,颜色花花绿绿的,看得人眼花缭乱。靠墙的架子上摆着几匹布料,都是些好料子,绸的、缎的,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。
“来了?”
一个女人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。沈清漪循声看过去,看见一个女人从里间走出来。四十来岁,穿着一件宝蓝色的旗袍,头发梳得光光的,在脑后挽了一个髻,耳朵上戴着一对小小的银耳环。女人的脸上有岁月的痕迹,眼角有细纹,但整个人收拾得很利落,看着很舒服。
“你是周掌柜?”沈清漪问。
“我是。”女人打量了她一眼,目光不快不慢,从头到脚,像在端详一块布料,“你是来找活的?”
沈清漪点了点头。
“谁介绍你来的?”
“没人介绍,我自己听说的。”沈清漪说,“我听人说您这儿要人,我就来看看。”
周掌柜又看了她一眼,然后走到柜台后面,坐下来,指了指对面的椅子:“坐吧。”
沈清漪坐下来,双手放在膝盖上,坐得很端正。
“你叫啥?”
“沈清漪。”
“多大?”
“二十。”
“以前干过啥?”
“在老家的时候帮家里种地,嫁了人之后在家做饭洗衣裳,没在外头干过活。”
周掌柜点了点头,目光落在她的手上。沈清漪的手不白,骨节分明,指甲剪得短短的,一看就是干过活的手。
“你会做衣裳吗?”
“会一点。普通的裁剪会,太复杂的不会。”
周掌柜站起来,从架子上拿了一块布料下来,递给她:“你看看这块料子,要是做一件普通的女式短褂,大概要多少布?”
沈清漪接过料子,用手量了量,又看了看布幅的宽度,想了想,说:“五尺左右吧,要是袖口宽点,五尺五也够了。”
周掌柜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,像是有点意外。
“你量都没量,就看得出来?”
“我做过,心里大概有数。”沈清漪说。
周掌柜没再问了,把布料放回去,重新坐下来。
“我这儿活不重,就是帮客人量尺寸、裁剪、缝纫,有时候也要招呼客人。工钱一个月一百五十文,管一顿午饭,每个月休息两天。你干得了吗?”
“干得了。”沈清漪说,声音不大,但很肯定。
周掌柜看了她一会儿,然后说:“你来试试吧,先干三天,干得好就留下,干不好我也不亏你,三天的工钱照给。”
“谢谢周掌柜。”沈清漪站起来,朝她鞠了个躬。
“别叫周掌柜,叫我周姐就行。”周掌柜笑了一下,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皱纹更深了,但反而显得更好看了,“你明天一早来,卯时末到就行。”
沈清漪从成衣铺出来的时候,太阳已经偏西了。她站在巷口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,觉得胸腔里那个堵了好多天的东西终于松动了一点。
她快步往家走,走到半路的时候,忽然停了下来。
路边有一棵野杏树,花开得正盛,粉白粉白的,密密匝匝地缀满了枝头。风一吹,花瓣就纷纷扬扬地落下来,落在她头上、肩上、脚上那双新布鞋上。
沈清漪站在杏花雨里,伸手接住了一片花瓣。
花瓣很轻,躺在她的手心里,薄得像纸,粉得像胭脂。她看着这片花瓣,忽然想起了一双绣花鞋。那双鞋的鞋面上也绣着花,是杏花,粉色的杏花,一针一线,绣得细细密密的。
那是一个人对她的好。
她把手心里的花瓣轻轻吹掉了,继续往家走。
到家的时候,她娘正在院子里喂鸡。看见她进来,手里的鸡食盆都没放下,就那么端着,看着她。
“去哪儿了?”
“镇上。”
“干啥去了?”
沈清漪走过去,从她娘手里接过鸡食盆,蹲下来把剩下的食撒给鸡吃。鸡们咕咕咕地围过来,争先恐后地啄着地上的粮食。
“我去镇东头那个成衣铺了,”沈清漪说,“周掌柜让我明天去试试,先试三天。”
她娘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那你就去试试。”她说。
沈清漪站起来,看着她娘。夕阳从西边照过来,把她娘的脸映得红彤彤的,那些皱纹好像都淡了,整个人看起来年轻了好几岁。
“娘,你不拦我?”
“我拦你干啥?你又不是三岁小孩了。”她娘转过身,往灶房走,走了两步又停下来,头也没回,“清漪,不管你干啥,记住一条——走得正,行得端,别人爱说啥说啥。”
沈清漪站在院子里,看着她娘的背影消失在灶房的门里。
灶房的烟囱开始冒烟了,炊烟袅袅地升上去,被晚风吹散了。枣树的影子拉得长长的,从院子这头一直拖到那头。猫从墙头上跳下来,无声无息地走到她脚边,蹭了蹭她的裤腿。
沈清漪弯腰把猫抱起来,猫在她怀里缩成一团,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。
她抱着猫,看着灶房窗户透出的昏黄的灯光,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。
但她忍住了。
她想起她娘说的话——别动不动就哭。
她把猫放下,走进灶房,挽起袖子,走到她娘身边。
“娘,我来做吧。”
她娘看了她一眼,把锅铲递给了她。
沈清漪站在灶台前,开始炒菜。锅里的油滋滋地响,葱花爆香的味道弥漫开来。她挥动着锅铲,动作不算熟练,但很认真,像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。
外面的天一点一点地暗下去,灶房的灯光一点一点地亮起来。
明天,她就要去镇上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