接下来的几天,日子过得平静而缓慢。
孩子的烧彻底退了,胃口也一天比一天好。沈清漪每天给他熬粥、煮烂面条,变着花样做清淡好消化的吃食。孩子的脸颊渐渐有了一点肉,不再是刚来时那样皮包骨头的样子。
但他还是不怎么说话。
不是哑巴。沈清漪确定这一点,是因为孩子偶尔会蹦出一两个词——“娘”“苦”“甜”“饿”。都是单字,能不用句子就绝对不用句子,像是说话这件事对他来说太费力气,每一个字都要从很深的地方挖出来。
沈清漪不急。她有的是耐心。这么多年一个人过来,她最不缺的就是耐心。
她给孩子取了个小名,叫“拾儿”。捡来的意思,没什么讲究,叫起来顺口。孩子对这个名字没有表现出喜欢或不喜欢,但每次她喊“拾儿”,他都会抬头看她。
这就够了。
顾守拙留下的药,她每天按时煎了给孩子喝。三天的量,最后一剂喝完的那天傍晚,她站在灶台前洗药罐,手指摩挲着罐底那些被火烤过的焦痕,忽然想起他蹲在药炉前配药的样子——低着头,手指稳而准,每一味药的剂量都精确到像是用尺子量过的。
她承认,她想他了。
这个念头像一根刺,扎在心上,不深不浅,不去碰的时候没什么感觉,一动就隐隐地疼。
第四天,她带着拾儿去镇上买东西。
孩子穿的还是沈临小时候的衣服,袖口和裤腿都卷了两道,走起路来像一只摇摇摆摆的小企鹅。沈清漪牵着他的手,他抱着那个从不离身的布包袱,两个人沿着巷子慢慢走。
巷子很窄,两边的墙壁上长满了青苔,墙头有野猫蹲着,眯着眼睛看他们经过。拾儿抬头看了那只猫一眼,猫也看着他,一人一猫对视了几秒,猫跳下墙头跑了。
“猫。”拾儿说了一个字。
“嗯,猫。”沈清漪应了一声。
拾儿又回头看了一眼猫消失的方向,嘴角动了一下,像是在笑。
镇上的集市不大,一条街从头走到尾用不了十分钟。卖菜的、卖布的、卖日用杂货的,摊位一个挨着一个,讨价还价的声音此起彼伏。沈清漪买了一块豆腐、一把青菜、半斤猪肉,又在布摊上扯了几尺棉布,打算给拾儿做两身衣裳。
拾儿一直跟在她身后,不吵不闹,但她注意到他的眼睛在看——看糖葫芦,看小风车,看一个比他大不了多少的孩子骑在父亲脖子上,手里举着一只彩色的纸鸢。
他的目光在那对父子身上停了一下,然后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脚尖。
沈清漪心里一紧,蹲下来问他:“想吃糖葫芦吗?”
拾儿摇了摇头。
“小风车呢?”
又摇了摇头。
沈清漪没有再问,站起来,牵着他走到卖糖葫芦的摊子前,买了一串,塞进他手里。拾儿握着糖葫芦的竹签,看了看,又看了看她,张嘴咬了一颗,嚼了两下,眼睛亮了一下。
“甜。”他说。
沈清漪笑了。
往回走的路上,经过一条巷口的时候,沈清漪的脚步忽然慢了下来。
那是一条很窄很深的巷子,两边是灰砖砌的高墙,墙头上长着狗尾巴草,在风里摇摇晃晃。巷子深处有一扇黑漆木门,门上的铜环生了绿锈,看起来很久没有人动过。
她没有停下脚步,但她知道那条巷子通向哪里。
通向顾守拙的医馆。
她很多年没有走过那条路了。不是不记得怎么走,是不敢走。那条路太短,短到她怕自己走着走着就不由自主地走到那扇门前。那条路也太长,长到她怕自己走到门前却发现门已经换了锁,里面住着别的人。
“娘?”拾儿仰头看她,大概是察觉到了她的手忽然收紧了。
“没事。”沈清漪收回目光,加快了脚步,“走吧,回家给你炖豆腐。”
拾儿回头看了一眼那条巷子,又看了看沈清漪的侧脸,没有说什么,乖乖地跟着她走了。
晚上,沈临来了。
他带来了一个消息——那套房子的手续办好了,钥匙已经拿到手了。他一边说一边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崭新的钥匙,放在桌上,银白色的钥匙在油灯下闪着光。
“下周就能搬了,”他说,“家具现成的,稍微收拾一下就能住。”
沈清漪拿起那把钥匙看了看,又放下,没有说话。
沈临注意到她有心事。
“娘,”他叫了一声,“你怎么了?”
沈清漪正在给拾儿缝衣裳,针在布料里穿来穿去,发出细微的声响。她没有抬头,手上的动作也没停,但缝了几针之后,针停了。
“沈临,”她说,“你爹……你爹他这些年,是一个人过的吗?”
沈临愣了一下。
他没有想到她会问这个问题。这么多年了,她从来不在他面前提起顾守拙。不是刻意回避,而是像那扇门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,彻底地、完全地、从她的世界里抹去了。
“是。”沈临说,“他一直一个人。”
沈清漪的针又动了起来,穿进布料,穿出来,再穿进去,比刚才快了一些,像是在赶什么。
“医馆还在吗?”她问。
“在。还是那个地方,还是那个门。没什么变化。”
沈清漪没有再问了。
她低下头缝衣裳,针脚细密而整齐,一针挨着一针,像是要把什么东西密密地缝起来。拾儿坐在她脚边的小板凳上,抱着布包袱,一会儿看看她,一会儿看看沈临。
沈临坐了一会儿,站起来要走。
“我送你。”沈清漪放下针线,跟着他走到门口。
夜风很凉,天上的星星又密又亮,像一把碎银子撒在黑布上。远处的巷子里传来几声犬吠,又归于沉寂。
沈临在门口停住脚步,转过身看着沈清漪。月光落在她脸上,她的表情很平静,但眼睛里有光在闪动。
“娘,”他说,“你要是想去看看他,就去。”
沈清漪没有否认。她只是站在那里,风吹着她的头发,几缕白发在月光下银闪闪的。
“我不去。”她最后说。
“为什么?”
沈清漪沉默了很久。久到沈临以为她不会回答了,她才开口,声音很轻很轻,像是怕惊动什么。
“因为我怕去了,就回不来了。”
沈临看着她的眼睛,忽然明白了。
她不是不想去。她是不敢去。她怕推开那扇门之后,这么多年的坚持、这么多年的等待、这么多年的“放下”和“算了”,全都会变成一个笑话。她怕自己会哭着问他为什么离开,怕自己会问他为什么现在才出现,怕自己会问他那颗饴糖到底是什么意思。
她更怕的是,他有了答案,而她却承受不了那个答案。
“娘,”沈临说,“有些问题,不问就永远没有答案。有些门,不推开就永远不知道里面是什么。”
沈清漪苦笑了一下:“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?”
“苏锦教的。”沈临老实地说。
沈清漪笑了一下,但笑意没有到达眼底。
“回去吧,”她说,“路上小心。”
沈临点了点头,转身走进了夜色里。他的脚步声在巷子里越来越远,最后完全消失了。
沈清漪站在门口,没有立刻关门。
她抬头看着天上的星星,想起很多年前,也是这样的夜晚,顾守拙牵着她的手走过这条巷子。那时候的路灯没有现在亮,她看不清脚下的路,深一脚浅一脚地走。他走在她左边,时不时低头看她,说“小心台阶”。
那些日子是真的。
他曾经对她的好,也是真的。
但后来发生的事,也是真的。
她转过身,关上了门。
拾儿还坐在小板凳上,抱着布包袱,歪着头看她。沈清漪走过去,在他面前蹲下来,伸手摸了摸他的头。
“拾儿,”她说,“你要是有一天想走,就跟娘说。别一声不吭地消失,知道吗?”
拾儿当然听不懂。他只是眨了眨眼睛,然后把布包袱递给她。
沈清漪接过包袱,这次她没有还回去。她把它放在膝盖上,轻轻地摸着粗糙的布面,像是在摸一个人的脸。
“你也不用说话,”她轻声说,不知道是在对拾儿说,还是在对自己说,“你只要让我知道你在就行了。”
夜风从窗户的缝隙里钻进来,把油灯的火苗吹得摇摇晃晃。墙上两个人的影子也跟着晃动,一大一小,紧紧挨着,像是怕被风吹散。
沈清漪拿起针线,继续缝那件还没做完的衣裳。
针脚细密,一针,又一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