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清漪接过那个小布包,指尖触到顾守拙的手指,凉的。
她没说什么,转身去了小厨房。药炉子还温着,她把炭火拨旺了些,架上药罐,把顾守拙带来的药材一味一味地放进去。连翘、黄芩、柴胡、甘草——她认得这些药,都是退热清肺的方子。
水是现成的,她用量杯仔细量了三碗,倒进药罐里。
文火慢煎。
药罐里的水渐渐翻滚起来,药香弥漫开来,苦而涩的味道填满了狭小的厨房。沈清漪蹲在药炉前,用一把蒲扇轻轻扇着火,不敢太大,也不敢太小。
火光照在她脸上,明明灭灭的。
她想起顾守拙刚才看那个孩子的眼神。
只是一瞬。极短的一瞬。
但她看见了。那个目光在那个孩子的脸上停了一瞬,然后移开了,快得像是怕被什么烫到。
她在心里笑了一下。不是觉得好笑,是觉得荒诞。这么多年了,她还是能从他的每一个眼神里读出他没有说出口的话。不是因为她聪明,而是因为她用了太多的时间去揣摩他、理解他、等待他。
这种能力,是日积月累的伤疤换来的。
外间传来低低的说话声。沈清漪侧耳听了一会儿,是顾守拙在跟沈临说话。声音不大,听不真切内容,但语调是平和的,不像从前那样带着疏离和冷淡。
她又扇了一下火。
药罐里的水少了一些,三碗已经煎成了两碗。她看了看旁边那个孩子——不知道什么时候又睡着了,蜷缩在床角,布包袱紧紧抱在怀里,像一只把自己缩成团的刺猬。
孩子的脸还是红红的,嘴唇干裂起皮,呼吸又急又浅。沈清漪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,还是很烫,但比她刚才摸到的时候似乎低了一点点。
只是一点点。
也许是她的错觉。
“药好了吗?”顾守拙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沈清漪回过头,见他站在厨房门口,手里拿着一块干净的帕子,正在擦手。灯光下他的脸比白天看起来更瘦削,颧骨的轮廓很清晰,眼窝微微凹陷,但那双眼睛依然是亮的,沉静而专注。
“快了。”她说,“再煎一会儿。”
顾守拙走过来,在她旁边蹲下,看了一眼药罐里的汤色,点了点头:“可以了。滤出来,晾到温热,别太烫。”
沈清漪把药罐端下来,用细纱布滤出药汁,深褐色的液体在碗里打着旋,药味浓得呛人。她端着碗站起来,顾守拙也跟着站起来,两个人同时伸手去接那个碗——
手指碰在了一起。
沈清漪没有缩手,顾守拙也没有。
他们就这样站了一瞬,指尖相触的地方像是有一小团火,烫得人心里发紧。
“我来吧。”顾守拙先开了口,声音低哑,“你去看看孩子。”
沈清漪松了手,转身走进里间。
孩子确实醒了。不知道什么时候醒的,缩在床角,布包袱抱在怀里,一双眼睛又大又圆,警惕地看着门口的方向。不是看她,是看她身后的顾守拙。
那种眼神,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的小兽。
沈清漪心里一疼。
她见过这种眼神。很多年前,在另一个人脸上见过。那时候她还不懂,以为那只是害怕。后来她才知道,那是被抛弃过的人才有的眼神——不确定自己是否安全,不确定眼前的人会不会突然转身离开,所以先把自己武装起来,用警惕代替期待,用沉默代替请求。
“别怕,”沈清漪在床边坐下,声音很轻,“这是大夫,来给你看病的。药煎好了,喝了就不烧了。”
孩子没有动,目光越过她,死死地盯着顾守拙。
顾守拙端着药碗站在几步之外,没有靠近。他低下头,用汤匙搅了搅碗里的药汁,吹了吹,动作很慢,很耐心,像是在给一个看不见的人做示范。
“苦的,”他开口了,声音不高不低,“但是良药苦口,喝完给你一颗糖。”
他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,放在掌心——是一颗饴糖,用油纸包着,方方正正的一小块。
孩子的目光终于从顾守拙脸上移到了那颗糖上。
沈清漪看了顾守拙一眼。他什么时候带的糖?他从来不吃甜的东西。
顾守拙没有看她,只是把药碗递了过来。
沈清漪接过碗,舀了一勺,吹了又吹,送到孩子嘴边。孩子犹豫了一下,张开嘴,皱着眉吞了下去,整张脸都皱成了一团。
“苦。”他哑着嗓子说了一个字。
“苦就对了,”顾守拙说,“不苦的药治不了病。”
孩子又看了他一眼,这次没有躲。
沈清漪一勺一勺地喂,孩子一口一口地喝,喝到最后几勺的时候,孩子的眼皮已经开始打架了,头一点一点地往下栽。药终于喂完了,沈清漪把碗放在一边,扶着孩子躺下,给他盖好被子。
孩子的手始终没有松开那个布包袱。
顾守拙把饴糖放在枕头旁边,低声道:“明早再吃,现在吃了对牙齿不好。”
孩子已经快要睡着了,迷迷糊糊地“嗯”了一声,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。
沈清漪坐在床边,轻轻拍着被子,像哄一个婴儿那样,一下,一下,又一下。孩子的呼吸渐渐平稳了,脸红得不那么厉害了,额头上渗出一层薄薄的汗。
“出汗了,”沈清漪说,语气里有掩不住的欣喜,“烧是不是要退了?”
顾守拙走过来,伸手探了探孩子的额头,又搭了一下脉,沉默了片刻:“在退了。但还没退干净,后半夜可能会反复。你守着,如果又烧起来,用温水给他擦身子,别用凉水。”
“好。”
顾守拙收回手,开始收拾药箱。他的手很稳,把用过的器具一件一件擦干净,整整齐齐地放回原位,每一个动作都一丝不苟,像是在做一件极其重要的事。
沈清漪看着他收拾的背影,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很熟悉。
很多年前,他也是这样。出诊回来,坐在灯下收拾药箱,把每一件器具都擦得干干净净。她坐在旁边做针线,两个人不说话,但屋子里有一种安静的、妥帖的氛围。
那时候她以为,这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。
后来她才明白,所有你以为会一直持续的东西,都可能在某个再普通不过的下午戛然而止。
“我今晚不走。”顾守拙忽然说。
沈清漪抬起头看着他。
“孩子的烧可能会反复,”他背对着她,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,“你一个人应付不来。我在外间凑合一晚,有事叫我。”
沈清漪张了张嘴,想说“不用”,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
她想说不用。不是因为不需要,而是因为她怕。怕他留下来,怕他不留下来,怕他在外间躺着的那些无声的时刻里,她会忍不住去想那些不该想的事情。
但她最终只是说了一个字:“好。”
顾守拙把自己的外衫脱下来,叠了叠,放在外间的长凳上当枕头。他个子高,长凳太短,他的腿只能弯着,看起来很不舒服。
沈清漪从柜子里翻出一床薄被,递给他:“盖着,夜里凉。”
顾守拙接过去,道了声谢,把被子搭在身上。他侧过身,面朝墙壁,不再说话。
沈清漪回到里间,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。
灯已经灭了,只有窗外的月光透进来,薄薄的一层,铺在地上,像一层霜。孩子的呼吸声很轻很匀,偶尔翻个身,布包袱始终在怀里。
外间没有一点声音。
她不知道他睡着了没有。她甚至不知道他是不是还醒着,是不是也像她一样,睁着眼睛在黑暗中望着某个方向,脑海里翻涌着那些不该翻涌的回忆。
窗外的风大了一些,吹得窗棂咯吱咯吱地响。远处隐隐传来雷声,闷闷的,像是从很远的地方滚过来的。
要下雨了。
果然,没过多久,雨就落了下来。一开始是细细密密的,打在瓦片上发出沙沙的声响,像春蚕啃食桑叶。后来越下越大,哗哗地倾泻下来,整座屋子都被雨声包围了。
沈清漪起身去关窗,路过外间的时候,借着闪电的光看了一眼长凳上的顾守拙。
他侧躺着,被子滑到了腰际,一只手枕在头下,另一只手搭在胸前。他的脸朝着墙壁的方向,她看不见他的表情,只看见他微微蜷缩的脊背和安静的轮廓。
闪电又亮了一下,她看见他的睫毛动了一下。
他没有睡着。
她站在那儿看了他几秒,然后移开目光,走过去把窗户关好。雨声变小了一些,但还是很大,砸在瓦片上,砸在地面上,砸在院子里的芭蕉叶上,整夜没有停。
沈清漪坐回椅子上,给孩子掖了掖被角,然后靠在椅背上,闭上了眼睛。
雨声很大。
但她觉得,这个雨夜,比很多个晴朗的夜晚都要安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