船板吱呀作响,女人抱着襁褓踩上去的时候,脚步稳得出奇。
沈清漪注意到她的鞋——半旧的青布鞋,鞋尖却干干净净,不像赶了远路的人。她下船的动作也利落,一只手兜着襁褓底部,另一只手没扶任何东西,脊背挺得笔直。
“跟上去看看。”沈清漪低声说。
陈恕已经动了。他混在下船的人群里,离那女人隔了七八步,走得不紧不慢。沈清漪等了一会儿才跟上,保持着能望见陈恕背影的距离。
渡口上来来往往的人多,倒不怕跟丢。
那女人出了码头,没有往热闹的街市走,而是拐进了一条窄巷。巷子两边是灰砖砌的山墙,墙根长着青苔,头顶晾着各家各户的衣裳,水滴答滴答往下落。
陈恕在巷口停了一瞬,侧身贴墙,探头看了一眼,随即闪了进去。
沈清漪加快脚步走到巷口,还没往里看,一只手从墙后伸出来,轻轻按住了她的肩。
“别急。”陈恕的声音压得极低。
他从她肩侧望出去,目光落在巷子中段。那女人停在一扇黑漆木门前,没有敲门,而是伸手在门框上方摸了一把,掏出一把钥匙。动作熟练得像做了千百遍。
门开了,女人闪身进去,门板无声合拢。
“她不是第一次来这里。”陈恕松开手,退后半步,“这地方她熟。”
沈清漪打量了一下那条巷子。巷子不深,两侧一共四扇门,都是老旧的民居,墙上爬着枯藤。那扇黑漆门上的铜环锃亮,和周围的破败有些格格不入。
“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?”沈清漪问。
陈恕没回答。他仰头看了看巷子尽头露出一角的楼阁,眉心微微拧了一下。
“临清城里,养外室最多的地方就是这一片。”他顿了顿,“做官的、经商的,不愿意把人放在明面上,就挑这种不起眼的巷子安置。”
沈清漪心头一动:“你觉得那个孩子——”
“不确定。”陈恕打断她,“但一个抱着孩子的女人,天不亮到渡口,不急着下船,不走大路,熟门熟路进了一条养外室的巷子。这不正常。”
不正常的事,往往藏着不想让人知道的答案。
两个人没有贸然靠近那扇门。陈恕带着沈清漪绕到巷子后面,隔着一排矮墙,能看见那户人家的小院。院子不大,种着一棵石榴树,树下放着石桌石凳,收拾得齐整。
那女人进了屋,半晌没出来。
陈恕蹲在矮墙后面,从怀里摸出一个油纸包,拆开是半张烙饼。他撕下一块递给沈清漪:“先垫垫。”
“你什么时候买的?”
“下船的时候。”他说得云淡风轻,“要盯人,不知道要盯多久,不能饿着肚子。”
沈清漪接过烙饼,咬了一口,是凉的,但嚼着嚼着有一股麦香。她想起陈恕从前也是这样,什么都先想一步,连干粮都备得妥帖。那时候她嫌他太谨慎,现在才知道,谨慎是活下来的本事。
两个人就这么蹲在矮墙后面,一人一半分了那张烙饼。
雾渐渐散了,阳光从东边照过来,把石榴树的影子投在地上。院子里静悄悄的,偶尔有鸟雀落在墙头,歪着脑袋看他们一眼,又扑棱棱飞走。
等了约莫半个时辰,那扇屋门终于开了。
出来的不是那个女人。
是个男人。
穿石青色直裰,腰间束着素银扣的革带,脚蹬黑面布鞋,四十来岁,面容清瘦,留着短须。他出来的时候还回头朝屋里说了句什么,声音不大,隔得太远听不清楚。
但沈清漪看见那女人站在门内,抱着孩子,朝男人微微欠了欠身。
不是夫妻之间该有的礼数。
更像下属对上官。
陈恕的手按上了沈清漪的手臂,力道不轻不重,是个提醒的信号。沈清漪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——那男人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,递给了女人。东西不大,用帕子包着,看不出是什么。
女人接过去,贴身收了。
然后那男人大步出了院子,从巷子另一头走了。
陈恕站起来,拍了拍膝上的灰:“我跟着那个男人,你留在这里看着女人和孩子。别靠近,只要知道她什么时候走、往哪个方向去就行。”
沈清漪点头。她知道自己不适合跟着男人跑,一是脚程跟不上,二是在陌生地方追人容易暴露。盯一个抱着孩子的女人,反而是她更擅长的事。
陈恕走了。他走路的姿势和平时不一样,微微弓着背,步子又快又碎,混进街上的人流里,转眼就找不到了。
沈清漪重新蹲下来,视线落在那扇门上。
院子里又安静了。
她忽然想起一件事——陈恕走之前,没有说在哪里碰头。是忘了,还是故意没说?
她想了想,觉得是后者。在这种地方,说好了碰头地点反而危险,万一有一方暴露了,另一方也会被牵连。陈恕的意思是:各自办完事,各自回去,在安全的地方再见。
可她不知道那个安全的地方是哪里。
他们在临清没有落脚点,没有认识的人,连这家客栈都没定下来。下了船就直接跟上了那个女人,到现在连个包袱都没放下。
沈清漪苦笑了一下。
跟陈恕在一起,永远是这样。他脑子里装着整张地图,而她只能看见眼前这一小块。他走一步的时候已经想好了后三步,她走一步的时候连第二步都不一定看得清。
从前她怨他什么都不说清楚。
现在她明白了,有些事说不清楚,有些事不必说清楚。
信任到了深处,就是跟着走。
她继续盯着那扇门。
又过了小半个时辰,屋门再次打开。那女人出来了,换了身衣裳,襁褓也换了一块布,颜色从靛蓝换成了鸦青。她锁好门,把钥匙重新放在门框上方,抱着孩子往巷子另一头走了。
沈清漪等她走出十几步,才从矮墙后面绕出来,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。
出了巷子是条热闹的街市。女人走得快,穿过人群,在一家药铺门前停下来,张望了一下,推门进去了。
沈清漪没有跟进去。她站在街对面的一个胭脂摊子前,随手拿起一盒胭脂假装在看,余光一直落在药铺的门口。
片刻后,女人出来了,手里多了一个纸包。
沈清漪注意到,纸包不大,像是什么贵重药材的包装。女人的脸色比在船上时沉了几分,脚步也快了一些,像是赶时间。
她跟着女人穿过了三条街,最后到了一家客栈门口。女人没走正门,从侧面的巷子绕到后院,推门进去了。
沈清漪记住了那家客栈的名字——悦来老店。
她退到街角,靠着一棵槐树站定,长长呼出一口气。
接下来,是等陈恕回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