灰衣秀才蹲在舱尾整理包袱的背影,看起来没有任何异常。
他翻了翻包袱里的东西,又系上,然后直起身,打了个哈欠,慢悠悠地走回了原来的位置。坐下来之前还跟旁边的人嘟囔了一句“这船晃得人头晕”,那人附和了一声,两人便没有再说话。
一切都很自然。
但沈清漪知道,那句“船上有眼”不是随口说的。
她闭着眼睛,呼吸均匀,看起来像是睡着了。但她的脑子转得飞快。“眼”字在这里有两个意思——一是暗探、眼线,二是监视的眼睛。不管是哪个意思,都指向同一个事实:这条船上,有人不是普通的乘客。
这个人可能藏在乘客中间,也可能是船上的伙计,甚至可能是刚才那些官差故意留下的“钉子”——明面上撤了,暗地里留一个人在船上盯着。
沈清漪的手指在袖子里轻轻摩挲着那把小匕首的刀柄。刀柄上缠着麻绳,粗糙的触感让她保持清醒。
她现在面临两个选择。
第一,按兵不动,看那个“眼”到底是谁,等他自己露出马脚。第二,主动出手,想办法把这只“眼”找出来,然后决定是避开还是拔掉。
第一个选择安全,但被动。第二个选择冒险,但主动。
船在河上走,最少要走两天一夜。这么长的时间,如果船上真有一只“眼”,她迟早会被发现——不是因为她的伪装不够好,而是因为“眼”有官方的信息源,可能会通过某种方式核对乘客的身份。
那个灰衣秀才提醒她,说明他是友非敌。但他是谁?为什么帮她?他怎么知道船上有人要盯着她?
沈清漪睁开眼,朝灰衣秀才的方向看了一眼。
秀才正靠着包袱打盹,脑袋一点一点的,嘴巴微微张着,看起来和一个坐船坐累了的中年男人没有任何区别。但沈清漪注意到一个细节——他打盹的时候,右手一直放在胸口,手指微微蜷着,像是在护着什么东西。
那个姿势她见过。
那是常年佩戴某种信物的人,在放松状态下不自觉会做的动作。就像戴惯了戒指的人,摘下戒指后还会下意识地摸那个位置;穿惯了盔甲的人,卸甲之后还会觉得胸口少了什么。
这个秀才,以前怕是吃官饭的。
沈清漪收回目光,看向对面那个妇人。
妇人还坐在原来的位置,手心里攥着那两文钱,低着头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沈清漪给钱的时候在她掌心划的那个符号,是一种极简的暗语,只有特定的人才能看懂。那符号的意思是——“你认识我?”
妇人的回应是攥紧拳头,意思是——“认识,但现在不便说话。”
所以这个妇人也是友。
沈清漪在心里快速盘点了一下:船舱里大约有二十来个人,她已经接触了两个——灰衣秀才和那个妇人。这两个人都在帮她,但他们彼此之间认识吗?未必。可能他们各自有各自的任务,只是在这条船上碰巧遇上了。
也可能,他们都是那个“眼”。
这个念头一冒出来,沈清漪自己都顿了一下。不是没有可能。如果灰衣秀才和那个妇人都是“眼”,那他们刚才的种种表现就是在演戏——演一出“我在帮你”的戏,目的是让她放松警惕,主动暴露自己。
但那个妇人掌心的符号回应,不是随便一个人能做出的。那种暗语的编码方式,只有她所属的组织内部的人才知道。如果官差连这种暗语都破解了,那她这个组织的秘密早就不是秘密了。
除非,有内鬼。
沈清漪轻轻呼出一口气。
太复杂了。她现在掌握的信息太少,没法做出准确的判断。唯一能确定的是:这条船不安全,她不能暴露自己,也不能完全信任任何人——包括那个灰衣秀才,包括那个妇人。
船行了一个多时辰,天色完全黑了下来。
船舱里的油灯被调得更暗了一些,有人已经开始打呼噜。沈清漪挪了挪身子,换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靠在舱壁上。她没有脱鞋,也没有解开身上任何一个包袱。她睡觉从来不解衣,这是多年养成的习惯。
迷迷糊糊中,她听见舱尾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。
那声音很轻,像是有人翻了个身,又像是包袱从舱壁上滑了下来。如果不是沈清漪的耳朵从小被训练得异常灵敏,根本不会注意到。
她没有动,甚至连呼吸都没有改变频率。
但她的眼睛在垂下的睫毛后面,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了一眼。
舱尾的暗处,有一个人影站了起来。
那个人影的动作非常缓慢,慢到几乎看不出来是在移动。他像一条蛇一样贴着舱壁滑行,每一步都踩在船身晃动的间隙里,用船本身的摇晃掩盖自己的脚步声。
沈清漪认出了那个人影的身形。
灰衣秀才。
他要去哪儿?
沈清漪看着那个黑影一点一点地移向舱门。舱门外面是甲板,甲板外面是河。这个时辰上甲板,不是去解手,就是去做一件不想让别人看见的事。
黑影在舱门口停了一下,似乎在听外面的动静。然后他无声地拉开了舱门,侧身闪了出去,舱门在他身后无声地合上。
沈清漪等了三秒。
然后她也动了。
她的动作比灰衣秀才更快、更轻。她没有站起来,而是用腰腹的力量贴着地板滑行,整个人像一片叶子被风吹过地面。从她的位置到舱门口,大约有五六步的距离,她用了不到两秒。
舱门拉开一条缝,她闪了出去。
甲板上很黑,只有船头挂着一盏风灯,光线被风吹得摇摇晃晃,在甲板上投下一片晃动的水光。河面上的风吹过来,带着浓重的凉意,沈清漪的衣袂被吹得猎猎作响,她用手按住衣角,蹲在舱门边的阴影里,目光扫过整个甲板。
船头有个船工在掌舵,背对着她,嘴里叼着一根烟杆,烟头的红光在黑暗中一明一灭。
船舷边,有一个人。
灰衣秀才站在船舷边,面朝河水,一动不动。他的双手撑在船舷的木板上,低着头,像是在看水,又像是在想事情。
沈清漪看了他五秒钟。
然后她从阴影里站起来,一步一步走向船舷。她没有刻意放轻脚步,因为她知道,在这个距离上,以这个秀才的警觉程度,她再轻的脚步也瞒不过他。
果然,她走到第三步的时候,秀才开了口。
“跟出来了?”他的声音很低,被河风吹得有些散。
沈清漪没有停下脚步,一直走到他身侧两步远的地方才站住。她和他并排站在船舷边,面朝同一条河,看着墨色的河面上碎成千万片的月光。
“你不是秀才。”沈清漪说。
灰衣秀才笑了一下。那笑声很轻,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涩意。
“我本来就不是。”他说,“我甚至连读书人都不算。这身衣裳,是借的。”
沈清漪侧过头看他。风灯的微光照不到这边,她只能看见他的侧脸轮廓——鼻子很挺,下颌线很硬,和白天那个弯腰驼背的秀才判若两人。
“你是谁的人?”沈清漪问。
灰衣秀才没有直接回答。他从胸口摸出一样东西,递到沈清漪面前。
月光下,那东西反射出一线冷光。
是一块铜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