官差们下了船。
铜牌碰撞的声音渐行渐远,船舱里凝滞的空气终于开始松动。有人长长地吐出一口气,有人瘫坐在包袱上,有人捂着胸口小声念叨“阿弥陀佛”。那个被推倒的妇人已经被扶了起来,正抱着自己的包袱无声地掉眼泪,肩膀一耸一耸的。
沈清漪没有动。
她仍然低着头,仍然保持着刚才那个姿势——双手交叠放在膝上,脊背微微佝偻,像一个被吓破了胆的小户女子。她甚至没有去擦手心里的汗,因为她知道,现在还不是放松的时候。
船还没有开。
果然,大约过了一盏茶的工夫,船头传来一阵脚步声。不是官差那种不紧不慢的步子,是船家急促的碎步。
“开船了开船了!”船家扯着嗓子喊了一声,像是要把刚才被压抑的气氛一口气赶走,“应天府!天黑之前能到!都坐稳了!”
船身猛地一晃,岸上的码头开始缓缓后退。沈清漪透过船板缝隙看了一眼外面——官差们已经不见了,码头上只剩下挑担的脚夫和送行的百姓,乱糟糟的一片。
她这才慢慢地、不动声色地把那口气吐了出来。
“小娘子。”
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,又尖又哑。沈清漪转过头,看见刚才那个老婆子正站在两步远的地方,手里拎着一个蓝布包袱,笑眯眯地看着她。
“方才多谢大娘。”沈清漪站起身来,压低了声音,“若不是大娘及时开口,民女真不知该如何答对。”
老婆子摆摆手,凑近了几步。沈清漪这才看清她的脸——六十来岁的年纪,脸上皱纹像干裂的河床,一双眼睛却亮得很,不像这个年纪的人该有的眼神。
“小娘子别客气,”老婆子说话的声音忽然变了。
不再是那种又尖又哑的腔调,而是低低的、稳稳的,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。她凑到沈清漪耳边,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了一句话:
“夫人,是先生让民妇来的。”
沈清漪浑身一震。
她猛地抬头,盯着老婆子的脸。老婆子还是那副笑眯眯的样子,但那双眼睛里的光变了——不再是普通老妇人的浑浊和蔼,而是一种清明的、洞悉的、让人安心的光。
“先生?”沈清漪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“哪个先生?”
老婆子没有直接回答。她伸手从包袱里摸出一样东西,在袖子的遮掩下,飞快地塞进了沈清漪的手里。
沈清漪低头一看。
是一枚铜钱。
但这不是普通的铜钱。这枚铜钱被人用细錾子在外郭上錾了一个极小的记号——一个“周”字。
沈清漪的手指猛地收紧。
周。周文渊。
那个在汾州府城外茶棚里,递给她一包碎银子、一张假路引、一个沉甸甸的眼神的男人。那个她以为只是萍水相逢、从此天涯路人的男人。
“先生说了,”老婆子的声音低得像风吹过纸页,“夫人只管放心赶路,应天府那边已经安排好了。夫人到了之后,自会有人接应。”
沈清漪张了张嘴,想问的话太多,反而一句都问不出来。
她想问:周文渊到底是什么人?他为什么要帮她?他怎么会知道她会在船上遇到官差盘查?他又是怎么提前安排了一个人在船上等她?
但老婆子似乎看出了她的疑问,轻轻摇了摇头:“夫人不必问。先生说了,时候到了,夫人自然什么都会明白。眼下夫人只需要做一件事——活着到应天府。”
船又晃了一下。岸上的景物开始加速后退,江风从船板的缝隙里灌进来,带着初秋特有的凉意。
沈清漪攥紧了手里那枚铜钱,铜钱上的“周”字硌着她的掌心,像一个滚烫的烙印。
“你一直跟着我?”她问。
老婆子笑了笑,那笑容在满脸的皱纹里绽开,竟有几分慈祥:“从夫人离开汾州府那天起,民妇就在了。只是夫人没注意到民妇罢了。”
沈清漪沉默了。
她以为自己是一个人上路,以为自己藏得很好,以为自己的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。但原来,从始至终,都有人在暗处看着她。
这种感觉很奇怪。不是害怕,不是被监视的不安,而是一种——她说不清楚——像一个人在黑夜里走路,忽然发现身后其实一直跟着一盏灯。
“大娘,”沈清漪低声问,“您贵姓?”
“民妇姓何。”老婆子重新把那副又尖又哑的嗓子捡了回来,声音大了几分,像是说给旁人听的,“小娘子,这船摇得厉害,民妇头晕,能不能跟小娘子坐一块儿?”
沈清漪点点头,往旁边让了让。
何婆子一屁股坐下来,蓝布包袱搁在膝盖上,两只手搭在包袱上,笑眯眯地看着江面,像极了一个出门走亲戚的普通老妇人。
船在江面上缓缓前行。岸边的芦苇被风吹得东倒西歪,白色的芦花像雪一样漫天飞舞。沈清漪看着那些芦花,忽然想起周文渊在茶棚里说的那句话——
“夫人此番前去,一路小心。”
她当时以为那是一句客套话。
现在看来,那句话里藏着的东西,比她想象的要重得多。
船行到一半的时候,何婆子忽然用手肘轻轻碰了碰她。
“夫人,”何婆子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,“别回头。船舱最后面,右手边,穿灰衣裳的那个男人。”
沈清漪没有回头。她的目光落在江面上,表情没有任何变化,但她的后背微微绷紧了。
“从咱们上船开始,那个人看了夫人七次。”何婆子说,“刚才官差查路引的时候,他一直在盯着夫人看。夫人怎么应对,他怎么听,一个字都没漏。”
沈清漪的手心又开始出汗了。
“他是谁?”
何婆子沉默了一瞬,然后说了两个字:
“暗眼。”
沈清漪不知道这两个字是什么意思,但她听得出来,何婆子说这两个字的时候,语气里有一种她从未听过的凝重。